许都丞相府药堂,窗明几净,根本不是乡野草庐的清贫简朴能比。
名贵的紫檀药架整齐排列,封存着各地进贡的珍稀药材,沉香、冰片、人参、雪莲琳琅满目,都是百姓终生难见的珍宝。
华佗轻捻药秤,凝神筛选、配伍药材,准备为曹操调理头疾。
宫中御医吉平默默替华佗分拣药草、研磨药粉,动作沉稳娴熟,眉眼间藏着化不开的沉郁。
二人一人配药,一人相助,堂内只剩药杵碾磨的轻响。
一路从乡野奔赴许都,沿途所见景象,始终萦绕在华佗心头,让他心绪难平。
华佗望着窗外丞相府的亭台楼阁、锦衣卫士,又想起路上疮痍的乡野,忍不住低声感慨。
乱世数年,百姓流离失所、食不果腹,徭役苛税压得民不聊生。可许都中枢、丞相府邸,锦衣玉食,荣华不尽。
权贵高居庙堂,享着世间繁华,底层苍生命如草芥。巨大的落差,让心怀苍生的华佗不禁悲凉。他娓娓道来,将所见所闻告知吉平。
吉平猛地攥紧手中药臼,积压多年的愤懑突然爆发:“曹贼!奸贼!逆贼!恶贼!”
华佗心头一紧,立刻抬手示意噤声,神色凝重:“公慎言!此地守卫森严,耳目众多,小心隔墙有耳,招来杀身大祸!”
生死悬于一线的警示,没能浇灭吉平心中的忠义怒火。他躬身向前,对着华佗深深一拜:
“先生仁心济世,心怀天下苍生!如今汉祚倾颓,曹贼挟天子以令诸侯,把持朝政、残害忠良、压榨百姓!恳请先生出手,为汉室除贼,拯救万民于水火!”
华佗浑身一震,瞳孔骤缩:“你……你是要老夫下毒弑相?”
吉平缓缓摇头:“丞相府规制森严,我等御医只能开具药方,汤药配伍、煎制送药都由奸相的亲信经手,根本没有下手除贼的机会。”
华佗长叹一声:“老夫不过一介游医,无官无势,无权无兵,纵然心怀悲悯,也无能为力啊。”
“天下大乱,汉室蒙尘,苍生受苦!”吉平抬眼,目光坚毅,“为了大汉社稷,为了天下万民,无论多难,总会有办法的!”
华佗默然不语,心里翻涌万千。一边是苍生大义、汉室基业,一边是君臣尊卑、乱世规则,他行医救人,从没有想过以药弑人、搅动朝堂风波,一时间心事重重,沉默难言。
门外传来许褚粗犷急促的催促声,打破了满室沉寂。
铁甲铿锵,步步逼近。
“丞相头疾剧痛不止,难以忍耐,速速入内诊治!”
华佗将心中所有思虑抛到九霄云外,收拾好配伍完毕的药材,起身随许褚迈步前往内堂。
丞相寝殿内,华贵奢靡,暖意融融,却弥漫着一股压抑的痛苦气息。
曹操卧于锦榻上,夜不能寐。剧痛钻骨彻髓,让他浑身紧绷、冷汗淋漓,鬓边冒出虚汗。
一声声痛苦的哀嚎、闷哼不断传出。
华佗缓步上前,屏息凝神,抬手搭在曹操腕间,静静号脉。脉象沉乱紧绷,紊乱无常,是积年风毒淤积脑腑的征兆。
吉平药堂泣血请托、誓要除贼的模样,一遍遍在脑海中回荡。
华佗心里反复自问:“若今日真除了奸相,天下便能太平,黎民便能安居乐业吗?”
他遍历山河,知道天下之乱,绝非曹操一人之过,诸侯割据、战火纷飞、徭役繁重、世道崩坏,积重难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