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那一番客套寒暄兜下来，他已经没什么继续留在这里的心思。
两人起身，走到换位用餐的黄小明旁边，笑著与他道晚安，叮嘱他注意安全，隨后一起走出酒会大厅，沿著威尼斯夜晚清凉的海风朝酒店方向走去。
第二天一早，三人便抱著厚厚一沓提前印製好的影片宣传传单，守在电影节场馆外开始派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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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东和黄小明在国际影坛尚且名不见经传，没有流量，没有话题，没有任何能够撑起关注度的光环。
想让更多人留意到《小东的悲剧人生》，没有捷径，最朴素也最踏实的方式，就是主动出击，亲自把影片送到每一个可能对它感兴趣的人手里。
刘艺菲始终陪在二人身边，她並没有把自己置於旁观的位置，而是捲起袖子一同投入其中。
一边將传单递向往来的各国影评人与片商，一边用流利的英文细致介绍影片的故事內核、创作立意，以及隱藏在故事背后那层深沉的东方人文底色。
她语速不急不缓，措辞清晰，遇上对东方题材感兴趣追问细节的片商，便多说几句，遇上步履匆匆无暇停留的，便只礼貌地递上传单，点头道谢，从不强留。
陈东在旁边看著，手里传单一张张递出去，目光却在不经意间落到刘艺菲身上。
他不知道盯著她看了多久，直到黄小明从旁边悄悄捅了他一下，陈东才回过神，清了清嗓子，若无其事地继续手里的活儿。
忙碌了整整一上午，传单派发將尽，三人在附近找了个地方短暂休整，填了点东西垫肚子，隨后下午首映礼正式开启。
陈东、刘艺菲与黄小明提前守在放映厅入口处，微笑著迎接每一位持票到场的宾客。
入座的普通观眾数量有限，到场的大多是专业影评人与海外购片商。
这些从业者见过太多风浪，眼光犀利，评价不留情面。
对他们而言，只有完整看完影片，才能精准评估作品的商业价值，才有底气坐下来谈合作。
没过多久，贾章科如约抵达，西装依旧整齐，神情带著几分看好戏的从容。
陈东上前客气寒暄了几句，將这位前辈引到了前排靠中间的位置落座。
隨后，陈东与黄小明登上舞台，只做了几句言简意賅的开场致辞。
他们尚是初出茅庐的新人，没有名气撑腰，冗长的演讲只会消磨台下眾人本就宝贵的耐心。
与其靠著话术与客套去博取关注，不如把时间还给影片本身，让作品开口说话。
陈东走下舞台，在刘艺菲身边坐定，侧过脸，两人相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灯光缓缓暗下，银幕骤然亮起，《小东的悲剧人生》，正式拉开帷幕。
影片里的主角小东，起初是一个善良纯粹的年轻人。
他心怀善意，待人真诚，相信这个世界总归是值得温柔以待的。
然而现实一次次给他浇了冷水，旁观者的冷眼与袖手，周遭社会一次又一次露出的冰冷底色，將他內心深处那一点微弱的光一点一点地蚕食。
善意在被践踏，在被无视，在被反覆消耗之后，终於碎成了粉末，再也捏不拢。
他慢慢地变了。
眼神里的温度退去，性格开始扭曲，那个曾经善良的年轻人，走向了一条他自己也未曾预料的路，再无法回头。
放映厅里安静极了，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低头刷手机，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了银幕上，被那个逐渐失落的故事死死地攥住，动弹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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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片尾字幕缓缓滚动，放映厅陷入了短短几秒钟的完全寂静。
那几秒钟像是被拉长了，长到陈东几乎觉得心跳都漏了一拍。
然后“ohygod.“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某个角落率先溢出来，像是在黑暗中引燃了什么。
紧接著，掌声炸开。
全场观眾几乎同一时间起身，热烈的掌声一浪盖过一浪，席捲了整个放映厅，经久不息。
陈东怔了一下，下一秒站起来，礼貌地向四周鞠躬致谢，眼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有些酸。
掌声整整持续了三分钟。
灯光亮起，一眾海外影评人立刻围拢上来，接连拋出问题，你一句我一句，將他团团围住。
一位资深影评人率先发问：
导演，你为何能如此精准地预判到人与人之间不断疏离、人情日益淡漠的社会走向
”
陈东深吸一口气，平定情绪，认真作答：“所有未来的社会走向，其实都藏在当下每一个细微的现实片段里。
我们不难发现，在许多现代都市里，人与人之间的连接正在变得越来越表面，越来越脆弱。
每个人都有足够多的理由不去伸出手，怕麻烦，怕被误解，怕自己也被卷进去。
这种袖手与旁观，慢慢地就成了一种习惯，甚至一种默认的社会共识。
可是善良是需要土壤的。
当一个人的善意一次次得不到任何回应，甚至被反覆踩踏，他心里的那块土壤就会慢慢乾涸、龟裂。我想问的是：
当善良耗尽之后，人还剩下什么
这个问题，我没有给出答案，因为我希望每一个走出放映厅的人，都能带著这个问题继续生活，並且试著在自己力所能及的地方，给出一个不那么冰冷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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