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强看到他们都没有说话，却是继续道：“朝廷收税，不是为了让官员吃饱穿暖，也不是为了让沈家这样的豪绅在城里起高楼、买良田。”
“朝廷收税，是为了修桥铺路，让你们出行的路上不至于陷在泥里。
是为了疏浚河道，让你们田里的庄稼不至于年年被水泡烂。
是为了囤积粮仓，让灾荒来的时候，你们家里不至于断了炊烟。
是为了养兵练兵，让鞑子铁骑南下的时候，有人能挡在你们前面，不让你们的妻女被掳走，不让你们的房屋被烧光。“
魏强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那个刚才诉苦的老汉身上。
“你交了税，税变成了胥江堤坝上的石块，水流过来的时候，你的田就不会被冲毁。
你交了税，税变成了枫桥粮仓里的陈米，你家里断粮的时候，官府会开仓放赈。
你交了税，税变成了边关将士手里的长枪和铠甲，鞑子来犯的时候，他们会用命去守你们的家。“
魏强的声音渐渐高了起来，却并不激昂，反而带着一种罕见的、压着情绪的沉稳。
“本官从京城一路南下，经过多少州县，见了多少百姓。
有些人一辈子没出过县界，不知道朝廷每年拨多少钱下来，也不知道这些钱被谁吞了去。他们只知道税越交越多，日子越过越苦。”
他们以为朝廷不管他们死活，可他们不知道，朝廷拨下来的银子够他们活命三回。”
“只是这些银子，在半路上就被贪官污吏吃干抹净了，落到他们手里的，连渣都不剩。“
他转过身，指着身后那三口黑漆木箱。
“这些账册、这些信件，本官会一一核查，每一笔银子流到哪里，经了谁的手，进了谁的口袋，全部都会查得水落石出。该追回的追回，该问罪的问罪，该杀头的杀头。“
“本官要告诉你们，那些被抓的官员，都是拿了你们血汗钱的贪官。本官抄的每一家豪绅，都是趴在你们背上吸了十几年血的蛀虫。“
魏强的目光忽然转向了那些沉默不语的读书人，声音里多了一丝锐利。
“阮秀才，丁秀才，还有你们这些读了圣贤书的人。你们在学堂里学的第一句是什么？是“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孔圣人教你们明德亲民，你们却用孔圣人的牌位替贪官挡刀。”
“孟子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你们今日把孔圣牌位抬到衙门口来，可曾想过，你们替贪官喊一声冤，苏州城里就有多少百姓少一口饭吃？“
阮秀才面如死灰，双肩塌了下去，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丁秀才已经彻底瘫坐在地上，双手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的，不知是哭还是怕。
魏强没有再看他，重新转向人群。他的声音忽然松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于疲惫的温和。
“你们可能觉得本官的话太虚，什么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这些话你们听过太多次了，每一次都是官老爷嘴里说出来糊弄人的。
可本官今天不跟你们说虚的，本官给你们看一个东西。“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卷纸，展开来，上面密密麻麻画着图样和标注。
他走到台阶边上，让前排的人能看清。
“这是本官拟的苏州府水利重修图。胥江上游的堤坝要重新砌石，枫桥的河道要清淤五尺，沿河还要修建三处水闸，用来调节水量。
这些工程，工部已经批了，银子本官也会从追回的赃款里挪用，不动百姓一分钱。工程动工之后，本官会在衙门口张贴告示，每日公布用银明细，每一两银子的去向都列得清清楚楚。你们谁有疑虑，随时可以来看。“
他把图卷重新卷好，收进怀中。
“本官知道，你们这些年被盘剥怕了，听到税字就心里发怵。
但本官要告诉你们，税不是洪水猛兽，被贪官吞了的税才是。
朝廷收税，是为了让你们活得更好、更稳、更有底气。
大明天下不是一家一姓的天下，是你们这些耕田的、做买卖的、挑担推车的人的天下。你们交的每一文钱，都应当花在你们身上。“
魏强说到这里，忽然沉默了一会儿。
他抬起头，望着远处苏州城的屋脊和飞檐，春日的阳光照在上面，灰瓦间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刚来大明的时候，看到的一切都让他觉得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