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茫的雪原尽头,黑色的浪潮正以崩山裂石之势汹涌推进。
近千匹草原战马同时发力狂奔,沉重的马蹄践踏着冻硬的荒原,发出沉闷而连绵的轰鸣。积雪被狂暴地掀向半空,化作漫天翻卷的白色尘雾。狼头战旗下,蛮族骑兵伏在马背上,喉咙深处发出犹如群狼围猎般的尖厉怪叫,手中的重型弯刀在残阳下泛起森冷嗜血的光泽。
那股由千骑冲锋汇聚而成的惨烈杀气,隔着两百步的开阔地,如同一面无形的重墙迎面碾压而来。
鹰嘴沟前方的平地上,一百六十名重矛营士卒严密结阵。
然而,战阵的前排却在这股恐怖的压迫感下,不可遏制地出现了一丝细微的晃动。
队伍中近半数是昨日才刚刚穿上号衣的新兵。他们虽在流民营中经历过严酷的饥荒与流亡,甚至在招兵考核中展现出了过人的气力,但真正直面这等铺天盖地、足以踏碎一切的大规模骑兵狂潮时,源自本能的战栗依然顺着骨髓疯狂蔓延。
一名站在第三排的年轻新兵双手扣着粗长的白蜡杆矛身,掌心里全是滑腻的冷汗。他的牙齿不受控制地上下打战,喉头艰难地滚动着,视线中那些越来越大、面目狰狞的蛮兵面孔,几乎要将他的神智彻底吞噬。
矛尖在晃动。
整条原本严丝合缝的长矛阵线,因为数十处细微的战栗与后退,生出了一道道令人不安的波纹。
站在前方的周老七脸色一变,正欲扯开嗓门破口大骂,一道修长而矫健的红色身影却已快步从阵后走出。
萧红鸾没有站在安全的督战位置,亦没有高声宣讲什么保家卫国的豪言壮语。
她神色冷冽,一袭暗红披风在烈风中狂卷,径直迈着沉稳有力的步伐,穿过重重矛丛,直接站到了整个大阵的最前沿,站在了所有新兵的身前!
“当!”
一声清脆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在大阵前沿骤然响彻。
萧红鸾反握长刀,并未出鞘,而是用那精钢打造的坚硬刀鞘,重重敲击在身旁一名瑟瑟发抖的新兵胸甲正中。
那名年轻新兵被敲得身形微晃,原本涣散惊恐的双眼霍然聚焦在萧红鸾那张覆着寒霜的面容上。
“当!当!”
萧红鸾脚步不停,顺着前排阵列一路走过,手中的刀鞘接连敲打在一块块冷锻札甲的护心镜上,发出密集而铿锵的铁器震鸣。
清脆的撞击声撕破了马蹄声带来的窒息感,落入每一个新兵的耳中。
萧红鸾停下脚步,侧过身,那双凌厉如寒星般的凤眸缓缓扫过一张张苍白年轻的面孔。她抬起手中的长刀,刀尖直指下方那些泛着青黑幽光的甲叶,声音清亮而冰冷,字字如刀:
“看清楚自己身上穿的是什么。”
萧红鸾的嗓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呼啸的风声:
“这三百套精铁札甲,三年前被云州总兵府的贪官当成货物卖给了蛮子!青崖堡三十五个老兵穿着破烂皮甲,被这帮蛮子用马刀硬生生砍死在雪窝里!”
萧红鸾指向前方正在疾速逼近的黑色骑阵,眼神里没有丝毫畏惧,唯有一股直冲云霄的傲骨与凶煞:
“今天,许守备带着弟兄们把这批保命甲抢了回来,穿回到了你们这帮穷骨头的身上!”
“甲在身上,刀在手里!”
“今天要是再让这帮蛮子把甲从你们的尸体上扒回去——”
萧红鸾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鞭笞:
“丢不丢人,自己想!”
这一声质问,如同一盆冰水混着烈火,迎头浇在了所有新兵的胸膛之中。
羞耻、愤怒、不甘,连同血液深处那股被逼入绝境的凶性,在这一刹那被彻底引爆!
是啊,他们不再是那些在荒原上任人驱赶宰割的流民,他们身上穿的是边军精锐都未必能配发的一等重铠,手里握着的是白芷工坊用上等精钢锻造的破甲重矛!
若是连这样都还要趴在地上等死,那这条贱命,当真连荒原上的野狗都不如!
“老子……老子不丢人!”那名先前抖得最厉害的新兵面庞涨得通红,喉咙深处爆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双脚重重踏进泥雪之中,两臂发力,将丈二长矛死死顶在腰际。
“不退!立矛!”
“穿上甲,别给老子趴下!”
原本晃动的重矛方阵在转瞬之间彻底沉稳下来。
一百六十杆粗壮的长矛斜向前倾,矛尖泛着嗜血的寒芒,形成了一片密不透风的钢铁森林。前排士卒单膝半蹲,生铁大盾深深嵌入冻土之中,后排士卒沉肩抵背,整座方阵宛如一座拔地而起的钢铁壁垒,巍然屹立在风雪之中。
百步!
八十步!
奔腾而来的蛮骑已然进入了肉眼可见的精准距离。乌骨策马冲在最前,他看着前方那座并未如预想般崩溃的步卒方阵,瞳孔微微一缩,随即狞笑着扬起手中的大弓,厉声咆哮:“放箭!压碎他们!”
数百支重型骨箭自疾驰的马背上抛射而出,如同一片乌云遮蔽了昏暗的天光。
尖锐的破空声刺耳欲聋。
就在同一时刻,重矛阵后方的点将高坡上,许青山的右手向下重重一挥。
“弩手队——放!”
周老七的大嗓门如惊雷般炸开。
隐藏在重矛方阵后方的一百名精锐弩手霍然起身。他们手中平端着白芷工坊改进过的双联强弩,扳机同时扣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