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什么狗屁不通的东西!”
皱纹密布的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发出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形成重重叠叠的回音。
“你告诉我这就是你们班第一兼全年级第一,可以申请市优秀作文奖的作文?你们真打算把这个东西署上我们学校代表的签名后拿去参加市作文比赛,让所有评委们阅览评价?”
“你们知不知道这些参赛作文事后是要张贴在学习网站上作榜样的?你们打算要让全市师生鉴赏我们学校出炉的这份代表大作是吗???”
中年男人眉头锁得像是山谷,他看着面前双手前握微低头,全身每一个角落都透露心虚与不自在的班主任,表情完美阐述了什么是怒目圆睁。
“我们学校虽然算不上重点高中但也不是什么三流学校吧?结果这就是我们学校最出色学生的作文水平?你们还敢把这坨玩意拿去参加比赛?你们当评委都是嗑派拉斯特的蘑菇粉嗑到大脑萎缩了是吗?”
“如果能把这份大作的代表学校改成隔壁莲阳二中,那我绝对支持,因为到时候绝对能够把所有评委们笑到痔疮脱落!”
说到这里,这位崇正附中的新任教导主任笑了,怒极而笑。
“不止通篇胡言乱语就算了,居然还篡改基本知识?有点精灵相关常识的都知道电击兽根本没有进化型,想不到我们学校还能够出一位划时代的发明天才啊?”
“我觉得这位天才待在这里实在是太屈才了,这篇作文也不该拿去参加市比赛!它应该直接发表到大学论文网站,我看非常有望超越那篇下载率第一的《离婚法》大作!”
青色的经络在额头鼓起,衬得教导主任那颗断绝三千烦恼丝的头颅活像一颗开裂的白煮蛋。
“我才第一天上任你们就给了我这么大的惊喜,真是好啊!我看崇正附中的教学风气从教职到学生都烂掉了,这才是真正的上梁不正下梁歪!”
教导主任怒吼连珠炮般袭来,说得非常难听。
“你教的好学生啊,程冬老师!”
可作为写出这份大作的那位学生班主任,程老师只能唯唯诺诺地站在原地。
他视线凝固在脚下的地板不敢抬起,努力假装自己是一只将头埋在土里的超能艳鸵。
遗憾的是超能艳鸵终究逃不过沙尘暴的覆盖,程老师也逃不过教导主任的怒火。
“我需要一个解释。”
教导主任的重拳砸在那张作文上,纸张纹丝不动,但下方桌面发出濒临破碎的哀嚎,展现的化劲堪比古时的庭杖老手!
而比重拳更具压迫力的是教导主任的眼神,眸光熊熊燃烧媲美毅力特性爆发的圈圈熊。
“为什么这种作文能够被评选为全班第一甚至是全年级第一?我不认为一个正常的教师会看不出这篇作文的问题,应该说就连小学生都看得出来。”
“我能想象出你把这篇作文评为第一的场景只有一个,所以千万别告诉我,你是在评选作文的时候喝酒了。”
“当然没有!”
知道自己逃不掉的程老师抬头,看着教导主任那溢于言表的怒火,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我那一天只喝了茶,我保证绝对没有沾一滴酒。”
教导主任愣住了。
他本是觉得这篇作文实在太过惊世骇俗,怒火勃然中下意识吐了个槽……按理来说对方现在就该乖乖低头受训,没想到居然还会得到捧哏。
可教导主任一点都高兴不起来,相反他感觉自己好像吞了一座火山进胃里,全身都气得开始轻微发抖。
他气得又笑了。
同时教导主任自忖已经给台阶下了,既然对方不领情那么他也不需要再客气。
“好啊,那请告诉我,为什么程老师你会把这篇作文评为全班第一。”
背靠办公椅柔软的靠背,教导主任眼角吊起凶冷若驹刀小兵的手刃。
“我想听听程老师你写下这个评价的理由。”
喉结耸动,在教导主任的凝视中,程老师磕磕绊绊地开口。
“因为它、它非常具有想象力!”
“?”
教导主任忍不住用手指揉捏太阳穴,结果因为毛囊过于光滑的关系直接滑上头皮。
想象力?
这个词汇是怎么和这篇作文扯上关联的?
“它还非常具有人文关怀气息!”
【人类就是弱智的猴子。】
低头看着这篇作文开篇第一句话,教导主任神色有点恍惚,他在今天对“人文关怀”这个词突然有了更深一层的理解。
“并且非常大胆,充满了年轻人特有的朝气,有着不可限量的可能性。”
手掌虎口捏住自己的下颌,显目的红色从脖颈一路向着教导主任光亮的额头蔓延。
“而且、而且这篇作文还、还…”
程老师快要说不下去了,每一句话似乎都开始在吞咽刀片。
因为正对面的教导主任注视他的表情已经无比和善,和善得令人联想到刚被吵醒的火暴猴,凶暴的杀气扑面而来。
直面这股杀气,程老师用尽最后的勇气挤出自己背下的话。
“…还特别具有创造性。”
“够了!”
手掌落桌的力道震得桌角摆放的烈咬陆鲨雕塑猛烈摇动,在程老师心惊胆战的注视下旋摇好久才恢复平衡,所幸没有坠落。
“直接把这位学生叫过来,我自己和他谈谈。”
将手放回桌面下,教导主任冷声说,同时在程老师看不到的角度甩动有点发红的手掌心。
“呃…”
可就是这个指令,让程老师有些犯难。
“怎么了?难道占用一下这位同学的时间谈论学业问题也不行吗?”
教导主任斜睨程老师,吊起的眼角流露满满威严。
“不是,只是…”
喉结耸动,程老师艰难挤出话语。
“…君同学现在不在。”
“不在?”
教导主任又愣住了。
“现在是上课时间,他怎么可能不在,难道是今天请假了?”
他皱眉。
“那叫他明天到校立刻来见我。”
“呃…明天可能也不在。”
程老师眼神尴尬与心虚并存。
“…那后天呢?”
“大概也…不在。”
听着程老师说出的话,教导主任的头颅缓缓向一侧倾斜,浓郁的阴霾覆上额头。
“程老师,难道这位君眠同学请了一周的长假?”
“…他没有请假,现在就在学校里。”
程老师耷拉下头。
“???”
教导主任小小的眼睛流露大大的疑惑。
他发现自己好像有点听不懂程老师说的话了,什么叫做“人不在但就在学校里”,这是什么文言文转译吗?
“程老师,请你翻译一下…什么叫做没有请假,人就在学校里但就是不在?”
手指揉捏太阳穴,教导主任脸上是似醒未醒的迷惘,清澈得宛如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面对教导主任的注视,程老师抬起低下的头,露出自己的脸。
那张脸上满是平静,宛如斩首前夜终于看破红尘的囚犯。
“君眠同学他旷课了,算上今天已经旷课了整整一个月。”
啪嚓。
教导主任清晰听到血管断裂的声音,在他太阳穴所在位置炸响。
“一个月?”
咀嚼这个时间,教导主任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本精简版的校规打开。
【校规第十条:若学生无故旷课超60课时,处以退学处置。】
看着这条校规,教导主任右手手指曲起像江湖算命先生,直接开始了心算。
“本校除高三年级外每天固定7门课,星期四6门,28加6等于34,34乘以4等于136…就算扣掉这60个课时,他还整整欠了76个课时,按理说早就过了开除的红线。”
发现盲点的教导主任双眼眯起。
“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他还没有被开除?”
程老师闭口不语。
看着他的沉默,教导主任忽然释怀的笑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就不奇怪了,这就不奇怪了。”
所有的愤怒霎时间烟消云散,教导主任红温到濒临暴走的理智恢复了冷静。
倒不是教导主任气量十足,而是因为他实在太熟悉这个状况了。
教导主任知道自己算不上什么大人物,但年逾四十的他毫无疑问是一个职场上的老油条,多年基层阅历让他对行业里各种不合理背后隐藏的另一面具备敏锐嗅觉。
职场定律第一条:
一切违背常理的待遇现象,背后必然存在不可告人的PY交易。
难怪这位君眠同学可以如此肆无忌惮触犯校规而不受惩罚,教导主任现在笃定内里必有黑幕。
他很轻易就接受了这点,不再对发生在这位学生身上的不合理有半点疑问。
因为他自己就是这么上位的。
不然这个教导主任的职务在上一任退休后也轮不到他空降来做,裙带关系的受益者往往从心理上对同样的裙带者特别具有包容力。
可包容是一回事,有没有异议是一回事,接不接受更是另一回事。
“我不管这位君同学现在究竟在做什么,立刻把他给我叫过来。”
另一只手的食指敲击这篇作文,连敲三下暗合古代县衙击鼓的规则次数,衬托教导主任话语的不容置疑。
“其它事情我没有兴趣去管,包括他旷课次数过多的事情也可以容后再议,但这篇作文的事情没得谈,必须给我打回完全重写,或者直接换另一个学生作品上去参赛。”
“这是关乎学校颜面的事情,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不想当校长的教导主任不是合格的教导主任,哪怕是空降的也一样。
到了这个年岁,不再是当年毛头小子的教导主任知道自己人生也差不多到头了。
但他心底最深处还是不服气,上任前便暗暗决定就算退休也要以这间学校最高的职务待遇退下。
新官上任三把火,这个道理无论哪里都适用,现在教导主任发现自己好像找到第一根可以点燃的火把了。
那就是他面前桌上这篇作文的作者,这名叫做君眠的学生正是教导主任选择的第一个开刀对象!
他已经猜到对方一定有背景才能够在学校里这么肆无忌惮,但对方背景再大也不可能大到哪去。
因为就像教导主任之前说的一样,崇正附中只是一间连重点高中都算不上的普通学校。
现实不是轻小说,按照常理思考,如果对方真有什么深不可测的背景那必不可能留在这样的学校里,所以就算有背景也顶多只能算不大不小。
教导主任并没有打算对这名学生怎么样,只是要求把这位学生的作文打回去重写,不愿意就换人。
通过这种方式杀杀对方的威风,让这个刺头明白在学校里终究是老师说了算!
教导主任的尺度也拿捏得非常好,而这篇原本令他火冒三丈的惊世作文现在成为了最好的发难利器。
届时只要别人看到这篇作文就能明白他态度为什么这么坚决,毕竟脑子正常的人都能明白这玩意拿去参赛只会丢全校的脸,只要牢牢占据为学校颜面着想的大义便没人能挑毛病。
老师们束手无策的刺头学生直接在新来的教导主任手下乖乖拜服,还能有比这更加彰显教学权威的开门红吗?
必然是没有的。
所以教导主任已经迫不及待了,上任第一日,他必要向所有师生好好树立自己作为教职人员的威严。
人都分三六九等,裙带关系者自然也有高低分别,而崇正附中最大的裙带者只能是他!
将教导主任眼底所有的细微情绪尽数捕捉,知道对方在想些什么的程老师面无表情。
眼神一片麻木的他此刻只有一个想法:
愣头青来了。
哪怕对方老到具有一颗免疫所有洗发水广告的白煮蛋,但如今的他已经明白,这个词汇从来都不是年轻人的专属。
对世上一切不知险恶而满怀冲劲的愣头青们,程老师选择了尊重。
“君眠同学的手机打不通,我没有办法联系上他。”
就在眉头皱起的教导主任再度开口发难前,程老师又话锋一转。
“但君眠同学在学校里有一个很要好的朋友,应该知道他在哪里,我已经提前叫这位同学过来,他现在应该也快到了。”
叩叩。
就在程老师声音落下瞬间,清脆的叩门声从办公室外响起,如此的巧合。
“报告老师,我是王熙。”
有着明显变声期痕迹的男声传来。
“进来。”
在程老师发话前,教导主任便抢先回复。
门打开了,露出一双运动鞋,一个身影踏入办公室里。
这是一个戴着眼镜的男孩,相貌清秀,但体格较为健壮,穿着崇正附中的运动款校服。
“您好,程老师。”
王熙先是礼貌地向程老师问好,然后移动视线转向桌椅后的教导主任,脸上显而易见有些疑惑。
“我是接替李主任的新任教导主任,从今往后由我负责管理学生们的在校言行。”
教导主任声音低沉,他手臂手肘抵住桌面,手指背交叠撑住下颌,上半身向前低伏的弧度令人联想到猫老大竖毛的姿态。
无论语气还是动作,教导主任都在刻意展示自己作为教师的威严,旨在初次见面时就让这位学生对自己留下深刻印象。
“您好,主任。”
这套操作果然有效,看着这位王同学听后立刻变得拘谨的表情和声线,教导主任认同地轻微颌首。
“王熙同学,你知道这次叫你来是为了什么事吗?”
他自顾自地问答,完全没等王熙发表意见。
“是有关于君眠同学的一些问题,听程老师说你们是很好的朋友。”
这句话说出后,教导主任看见王熙脸上的表情在一秒内从拘谨变得迷惑,然后恍然大悟,最后果然如此的了然。
“是的,他是我的好朋友,请问主任您有什么问题吗?”
王熙礼貌的回答让教导主任点头,前者的配合让他很满意。
“事情很简单,现在我有一个非常严肃的教学问题需要和他当面谈谈,你知道他在哪吗?”
“知道。”
王熙点头。
“但是我没办法联系上他,君眠屏蔽了自己的手机信号。”
可就在教导主任想要让他叫人前,王熙先一步开口道。
“他人现在在旧宿舍区那里。”
“旧宿舍区?那里不是早就禁止学生接近了吗?”
教导主任眉头蹙起,旧宿舍区顾名思义,那是崇正附中以前最早的宿舍楼地址。
这座学校从建校到现在也有五十年左右的时间,最早的一批建筑现在也快到安全保障的年限。
所以学校为安全着想便新建了一栋宿舍楼以供学生住宿,而原本的老宿舍则自然遭到了废弃。
而面对他的质问,王熙脸上的表情在不失礼貌中混入了心虚,这份心虚被教导主任清晰收入眼底。
教导主任发现自己似乎还是低估了那位问题学生漠视校规的程度,对方在校内的举止已经不能用嚣张形容了,根本就是把这里当成自家后花园般随心所欲!
“好啊,好啊…不止旷课记录超越红线,还明目张胆地无视校规接近废弃宿舍楼,这位君同学还真是自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