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节未过,街市上还有些活气,只是总透着股强撑的虚劲儿。按大明祖制,正月十五前,天大的事也得让路给年节。
从某方面来说,中国人似乎是世界上最浪漫的一群人,新年既是意味着一年的伊始又是往年的结束。但中国人似乎更愿意去庆祝新的一年的开始,而下意识的忽视时间流逝这种最无力,最无法改变的遗憾。
不过这种遗憾的影响是无法自行消亡的,刘泽清的兵回了驻地。有人披红挂彩,有人裹了草席。消息像长了脚,钻进兖州的大街小巷。
傅成义提着两包油纸裹的点心,胳膊下夹着两匹粗布,站在一扇掉漆的木门前。
“咚、咚、咚。”
等了半晌,里头没动静。
他又敲,重了些。
“谁啊?”门里终于传出个声音。
“三姨父,是我,成义。”
里头沉默。
良久,那声音才又响起,“回吧。你现在是官身,我们小门小户,攀不起。”
傅成义几乎贴在门板上说道:“三姨父,您开开门。我.....我来看看您和三姨。表弟的事,我....”
“别跟我提他!”门里的声音突然提高,“傅成义,傅把总!你还有脸提他?!腊月二十那天早上,就在这屋里,你咋说的?”
“你拍着胸脯跟你三姨说:‘三姨你放心,我带他出去见见世面,挣点军功,回来给您二老盖新屋!’你三姨把攒了半年的鸡蛋煮了十几个,全塞他包袱里!还说和你分着吃!”
门板后传来断断续续的呜咽,是他三姨。
“可人呢?!我儿子人呢?!尸骨呢?!连块整肉都没给我剩下!那臭粪水!烧得脸都没了!你们当官的,就给我一领破席子,说裹回来了!我打开一看.....那是我儿子吗?!啊?!”
傅成义眼眶发热,“三姨父....朝廷....朝廷会有抚恤的....”
“抚恤?!”门里爆出冷笑,“傅成义,你当官当傻了?!崇祯三年,你大姨家的娃儿死在大同,说好的十两抚恤,到手就三两!”
“崇祯七年,巷口老李头的儿子死在登州,三年了,一个铜板没见着!抚恤?那都是你们官老爷嘴上抹的油!光溜,不顶饿!”
他显然透过门缝看到了傅成义拿着的点心和布,“你拿这些玩意儿,顶个屁用!能顶我儿子的命吗?!”
“你滚!滚得远远的!我就当没你这个后辈!你们傅家祖坟冒青烟,出了个官老爷!我们家高攀不起!滚!”
哭声,骂声混成一团。紧接着是他三姨无力的劝说,“他爹...别这样....成义也是没法子.....”
“什么没法子?!他就是没护住!他们那群当官的,怎么不自己去死?!怎么让我儿子去?!”
傅成义再也听不下去。他只得弯下腰,将点心和布匹轻轻放在门槛边。
他最后看了一眼紧闭的木门,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朝廷的抚恤,还能指望吗?他自己心里都没底。
...........
醉仙楼二楼临街的雅间“听松阁”,窗子关着,却掩不住里头的热闹。桌上杯盘狼藉:肥得流油的烧鹅、半盆鱼脍还有软烂的炖肉。
炭火盆烧得正旺,烘得人脸颊发烫。
刘泽清早已扯开了官服的领子,满面红光,“干了!我老刘是个粗胚子,不懂弯绕!这碗酒,敬邓府台!敬在座诸位大人!贺新年!也贺.....他娘的凯旋!”
碗沿碰得砰砰响,酒水泼洒出来。兖州知府邓藩锡、同知汪康、汪康手下的贾志恩,还有刘泽清的族弟游击将军刘泽佐,围坐一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