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顾四周,残存的家丁,只剩下七八十人。个个带伤,有的捂着胳膊,有的按着胸口,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他们的眼神涣散,脸色煞白,早已没了斗志。
马匹,几乎死绝。
箭矢,早已耗尽。
怎么打?
怎么再打?
巧的是察哈拉在接纳这些投降的汉人百姓后也暂时停止了攻击。他这次主要任务是侦查明国在济南的兵力部署,以及山川河流,顺便也掠夺一些必要的物资。
本来整整七十人的队伍,前几日去一个不起眼的小村子弄点粮草,却不想那村子民风彪悍,就算是要被屠村也拼命抵抗,这么一折腾下来折了六个人。
今日又好巧不巧遇到这什么狗屁巡抚。
打了这么一会儿竟然就战死了三十个勇士,自己也受了伤。
若是再打下去,就算是把这巡抚抓住,回去的路上若是刚刚抓的这些汉人突然抵抗,也难以控制。
要是拼光了人,他这个拨什库也就当到头了。还好拉了些人口回去,可以算得上功过相抵,不然章京大人那边无法交代。
一个牛录一般固定人数为三百披甲人,设一个牛录章京管理。清军入关之前的人口不多,若有减员很难补上,除非是有大功或新掠了些人口。这也是察哈拉如此顾忌的原因。
两边就这样互相对视着,谁也不想先动。此行察哈拉收获颇丰了,此时他也只想求稳,没有再战的意思。
良久,察哈拉对着颜继祖大声喊道:“对面的明国巡抚听着!今天我给你一个机会,若是想活命,就让我们把尸体和这些汉人百姓带走。作为交换我也允许你们来打扫战场,如何?”
话音刚落,家丁们齐刷刷望向颜继祖。
那一双双眼睛里,满是渴望,满是乞求。
“大人,应了吧!”一个家丁忍不住开口。
“大人,不能再打了!”
“大人,鞑子这是在求和啊!”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大人!”
颜家忠挤到颜继祖身边,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话里的急切:“大人!鞑子这是在求和!您就准了吧!咱们这点人,再打下去,全得死在这儿!从这到京城还有好几天的路,若是再遇上什么差错.....”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颜继祖没有说话。
他推开颜家忠,深吸一口气,强撑着上前一步。虽然衣服上沾满了泥和血,头发散乱,可他还是努力挺直了腰。
“既然如此,将军就请便吧。只是那些百姓都是无辜的。将军要是明教化,懂事理,体恤百姓,就理当让百姓留下,让他们在本地安居乐业,而不是去北方苦寒之地。”
“噗!哈哈哈!”清军阵中爆发出震天的哄笑,充满了赤裸裸的嘲讽。
“教......教化?!哈哈哈哈!”察哈拉笑得牵动腹部伤口,痛得龇牙咧嘴,连忙捂着肚子,“到底是你们汉人不懂教化还是我们女真人不懂教化?”
“在我们大清,至少不会拿同族手无寸铁的妇人和小孩当挡箭牌使。就你这狗屁巡抚,还好意思说体恤百姓吗?哈哈哈哈哈!”
“再说,是这些汉人自愿跟随我们去大清的,大清会保他们活命。巡抚大人要是有天在明国待不下去了,也来投奔大清,报我察哈拉的名字,定不会亏待与你!”
字字诛心!句句如刀!
颜继祖的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半个字也吐不出来。他面皮涨得发紫,握着剑柄的手剧烈颤抖。
是啊,堂堂大明山东巡抚,守土护民之责何在?非但未能庇护子民,反亲手将他们推入绝境,逼入敌营!天大的讽刺!
见颜继祖被自己说的无言以对,察哈拉不由得有些得意。他斗大的字不识几个,琴棋书画更是样样不通,明国的文人也就不过如此麽。
“国事!国事何以至此啊!”
目送察哈拉带着山东百姓和部分尸体离去后,颜继祖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颓然呆立。
今天,他经历了太多事。
每一件事,都像一把刀,在他心上剜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好累,累得连站着的力气都快没了。
就在这时,颜家忠忽然凑过来,低声道:“大人,那边....还有两个妇人。”
颜继祖一愣,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角落里,两个妇人蜷缩着,互相依偎。一个年长些,约莫四十出头,一个年轻,看身形还是个少女。
她们缩在一匹死马后面,浑身发抖。看穿着打扮应该也是那些落难的山东百姓。
颜继祖心头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慰藉。
还有人。
还有人没有走。
还有人心系大明,心系朝廷。
颜继祖忙吩咐道:“老刘,你赶紧去给这两位夫人一人拿十两银子,要足额的!”
他亲自上前,欲搀扶二人,“两位夫人请起吧,鞑子已经被我们击退了。”
那年纪稍长的妇人,脸上并无喜色,只有一片死灰般的麻木。她避开颜继祖的手,声音嘶哑道:“俺们谢过巡抚大人了,俺们不要银子.........”
“不要银子?”颜继祖沉吟道:“你们是哪个州县的百姓?老夫可以命人送你们回去。”
妇人沉默了一会儿。
“回大人的话,俺们不是本地人。”她抬起头,看着颜继祖,“俺和妮儿,都是从南阳庄来的。”
“南阳庄?”颜继祖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
妇人点了点头,“俺们那庄子,前些日子闹了刘化的劫。后来又遇到了鞑子....”
她说到这儿,停住了。过了一会儿,才又开口,“唉...庄子彻底没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