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继祖插话道:“这次山东境内也多见鞑子斥候啊,我从山东来的时候就有不少庄子被鞑子所劫掠,一般乡勇根本无法抵挡。就连这次我在乐陵,也是率手下家丁死战才将鞑子击退。”
山东的重要性杨嗣昌自然明白。
他袖中就藏着一份自己亲手拟就的条陈,里面列着山东、河南、北直隶三地协防鞑骑的方案,以德州、临清、济南三城为犄角,各派驻游击将军一名,每城驻兵三千,另在运河沿岸设墩台哨所七十二处。
只是这般安排,所需钱粮总计银十多万两.....
他昨夜誊抄到子时,写了又改,改了又写,墨迹干了又湿。那张条陈像压在心口的一块石头,吐不出也咽不下。
殿下跪着的颜继祖恰在这时抬起眼来看他,目光中的求援之意比方才又重了几分。杨嗣昌正盘算着到底要不要开口。他刚要躬身启奏,御座上的崇祯皇帝却先一步开了口。
“颜继祖。”
崇祯皇帝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朕知道你是在其位,谋其政。但山东毕竟不是蓟辽那样的最前线。北边宁、锦、山海关才是真正的门户,关宁军每年吃掉的粮饷够养活三个山东省的兵马,这个道理你明白吗?”
颜继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叩首道:“臣明白。皇上以天下为棋盘,自然要有轻重缓急。只是.....”
“至于你说的那些鞑子斥候,朕以为,无非就是小股流骑,从北边防线缝隙里钻进来的零散哨探罢了。只要北边重镇守得住,鞑子怎么可能大股出现在山东?难不成他们都从海里游过来的?”
杨嗣昌垂着眼皮,心说皇上这话固然有理,可凡事都怕万一。
若蓟辽有失,鞑子大举破关南下,山东首当其冲便是运河漕运命脉,到时候不单是山东一省之祸,整个东南财赋之地都要震动。
但他不敢说出口,因为这话里隐着一层不吉利的预兆,而皇上最厌听的就是这种“乌鸦嘴”。
崇祯皇帝略作停顿,“朕一向赏罚分明,你这次野战击退鞑子,实属有功。功过相抵之下,朕便不再追究你先前的罪过了。着你仍巡抚山东,望你今后好生做事,莫要再让朕操心。”
颜继祖明显松了口气,肩膀的线条松下来,叩首的动作也轻快了些许。他刚要谢恩,崇祯却又接着说道:“另外,朕允你再募一万兵丁。”
一万兵丁,这在眼下山东的局势中可不算小数目。连杨嗣昌都忍不住抬眼看了皇上一眼,心道这下抵御小股鞑骑够了。
几人心里都是欢喜,可一盆冷水紧接着泼下。
“不过朕没有多余的钱粮给你。一次性给你一千人的装备钱粮,甲胄、兵刃、火器、马匹,都按一千人的份额从兵部武库调拨。至于剩下那九千人的招募、训练、粮饷、军械,便要靠你自己的本事了。”
崇祯靠在御座靠背上,十指交叉搁在腹前,“你若有本事在山东就地筹饷募兵,那是你的造化。来日你若是再立战功,朕一定好好赏你,绝不食言。”
颜继祖的脸僵了一瞬。杨嗣昌看得清清楚楚,那位山东巡抚的嘴角先是上扬,继而又急速坠下去,整张面孔在短短两个呼吸之间走完了从欢喜到错愕再到苦涩的全部过程。
他跪在那里,双手撑在金砖上,“臣....臣谢主隆恩。”
“杨嗣昌。”崇祯皇帝转头看向他,“在军事上你多教教他。颜继祖此前多在文职上历练,于兵事未必尽通。他要是有造化,那便和你一样,是个文武双全之才。”
杨嗣昌连忙躬身道:“臣遵旨。”
他直起身,看着颜继祖,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
皇上器重自己,当然是好事。
不过军国大事,又怎么能儿戏?
更别说,已经有多少兵部尚书,丢了脑袋。
他心里清楚。对于山东来说,一万兵丁远远不够,况且颜继祖恐怕连五千兵都招不到。
不过眼下没钱,只能先这样。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剩下的,只能靠山东本地的刘泽清、倪宠等人了。
“皇上圣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