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厂忙碌起来的同时,锦衣卫同样没闲着。
北镇抚司本是一“清闲”衙门,一年到头就那些事情。可自打五天前黄道周被拖进诏狱,这衙门竟也热闹了起来。锦衣卫千户、百户们往来奔走,连廊下的校尉都换了两班,脚步杂沓声从清早一直响到入夜。
黄道周身处的牢房在诏狱最深处,要经过两条幽长的过道才能走到。越往里走,空气越湿冷,墙根处渗着水珠,堆放的稻草,潮得能捏出水来,上面趴着一个人,几乎没怎么动过。
五天前,他还在朝堂上慷慨激昂,直斥杨嗣昌“卖国”。
赏给他的廷杖二十自然也算得上“慷慨激昂”。
这二十杖,是皇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亲口判的。行刑的是东厂的番子,一杖下去,顿时皮开肉绽。
头三杖下去的时候,旁边的太监都捂了脸不敢看。黄道周硬是咬着牙几乎没怎么吭,可后来槽牙咬得太紧,嘴唇内侧都被自己咬破了。
后面十几杖他渐渐没了知觉,只知道左臀到腰背那一大片又疼又麻,到最后连疼都分不清了,只剩下一片沉重。
读书人骨头再硬,进了诏狱,也得软。
骆养性推开牢门走了进去。他身后跟着两个锦衣卫百户,手里各捧着一摞卷宗和笔墨,在牢门外站住了。
骆养性自己走进那道低矮的门洞,要弯腰才不至于碰到门楣,牢房顶子又矮又窄,他站直了也离那青砖顶不过一臂的距离。
黄道周是詹事府少詹事,是东宫讲筵上给储君讲《尚书》《春秋》的人。这一号人进了诏狱,自然是由他这个锦衣卫指挥使亲自来伺候,旁人没这个分量,也不敢沾手。
黄道周没有动。他趴在那里,脸埋在草堆里,似乎睡着了,又似乎只是不想理人。
骆养性在牢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朝牢门外的百户努了努嘴,那百户立刻转身去了。
片刻之后搬进来一张太师椅,又摆了一张矮几,一套白瓷茶具,一壶热茶。
“黄大人。”骆养性开口道:“这几日,身子可歇过来了?”
没有回应。
骆养性也不恼,自顾自地呷了一口茶。
“黄大人,委屈你了。这地方腌臜,但皇命在身,不得不请你来坐坐。”
黄道周冷哼一声,还是不接话。
骆养性不以为意,又喝了一口茶,“大人是饱学鸿儒,太子之师,国之栋梁。按理说,不该受此牢狱之灾。”
他叹了口气,带了几分真诚的惋惜,“骆某对此也是颇为心痛啊.....”
骆养性留意到了,黄道周搭在草堆边缘的那只手,微微屈了一下。
一个读书人被关了五天,饿了五天,疼了五天,忽然听到“饱学鸿儒”四个字,心里不可能一点波澜都没有。
“不必装了。”骆养性耐着性子道:“我知道你醒着。你趴在那儿,耳朵一直竖着,听我进来几个人,听我坐哪儿。”
“我告诉你,我就坐这儿了,等着黄大人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