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众人都走后,偌大的前堂忽然空了下来。
方才那一片人声鼎沸,此刻像潮水退去了,只剩下几盏铜灯还在案角安静地亮着。苟好善仍然坐在那张太师椅上,两只手搭着扶手,方才那一阵连比带划的吩咐已经把最后一点力气都耗尽了。
他偏过头,看见宋学朱还站在大堂中央,没有动,没有走。苟好善知道,宋学朱这是有话要说。
“用晦,现在就我们两人了,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宋学朱干坐了好一会,苦笑一声道:“苟大人,方才你为何不让我说话?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我怎不知?十五年啊。”苟好善咽了咽口水,“十五年。我若真那么糊涂,能在这官场上摸爬滚打十五年,从一个小小知县,一路坐到这济南府的知府位子上,与你们同堂议事?”
他停了一下,目光在宋学朱脸上停了一拍,“你无非是想说,你要捐银子,充军饷,以激励众人,对吧?”
宋学朱默然,算是默认了。
他确实想这么说。
他今年不过四十三岁,在官场里还算年轻的,见朱以海都如此有种,那股子“以身作则”的劲头便一下子上来了。他觉得自己能替所有人挡住那盆冷水。
可苟好善用眼神拦了他一下。
苟好善长长叹了口气,“用晦啊用晦,你年轻,有热血,有担当,这是好的。我当年......也如你这般。可有些事,不是光有热血就够的。”
“记得崇祯七年的时候,我给朝廷上疏,希望减少百姓赋税,让他们喘口气。便疾呼‘竭泽而渔,非不得鱼,将无鱼’。”
“那时候我也是怀着满腔的热,觉得自己写了一篇好文章,句句都在理上,朝廷看了总会动一动心的。结果呢?石沉大海.......”
“罢了罢了,不说这。”他重新看向宋学朱道:“你想过没有,你若当场慷慨陈词,甚至报出捐银数目,你让我这个知府如何自处?让在座的其他诸位同僚,如何自处?”
“他朱以海是白身,想捐就捐了,可你我都是官身啊。官做事,不是想做就能做的。”
宋学朱眉头一拧,“守土有责,自当尽心竭力!有何......”
“有何为难?”苟好善打断他,“你是巡按御史,风宪官,虽说是清流中的清流,但家底想必也还丰厚,自然说得起这话。可其他人呢?”
他伸出手来,一根一根地掰着手指头数,“韩知县,寒门出身,一家老小就指着他那点俸禄,老家还有父母需要接济,你让他捐,他是捐还是不捐?捐多少?”
“捐了,家中妻儿这个年怎么过?不捐,这‘贪生怕死、吝啬误国’的名声,他担得起吗?”
“还有那几位佐贰官,家中情况我也是略知一二,有的甚至还需靠妻子做些针线贴补家用!你让他们拿什么捐?难道逼得他们去借印子钱?”
苟好善悲悯道:“这不是慷慨解囊,这是把人架在火上烤!届时,只怕虏兵尚未攻城,我等内部先已离心离德,互相怨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