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明年春天
歲歲把信紙折好,塞進信封裏,動作比往常慢了半拍。
她在落筆處停得久了些,最後一筆的墨跡便比別處重,洇成一小團模糊的圓點,像話沒說出口就咽了回去留下的痕跡。
她盯着那團墨點看了片刻,将信封口,推到桌角。
青橘來收信時,她正靠在椅背上看窗外那棵槐樹。
新發的芽已經攢成了淺綠的一小片,在風裏搖搖晃晃的,脆弱得像一個剛冒出來的念頭,經不起來回掂量。
“這一封也送出去嗎?“青橘問。
歲歲沒轉頭:“嗯。“
青橘拿起信,手指觸到封口時頓了一下。
這封信比前幾封都薄,薄得像她揣着它一路走過長廊時,沒忍住在廊下又拆開看了看,又原樣折了回去。
她在信裏只寫了四行字。
邊關開春了麽?槐樹發了新芽。你那裏呢?
落款是她的名字,比正文還小一號,縮在紙頁右下角,像是怕被人看見,又怕人不仔細找就錯過了。
青橘沒有再問,将信收進懷裏,退了出去。
門合上的聲音在空蕩蕩的殿裏響了一下,又安靜下來。
歲歲站起身,走到窗前。
那棵槐樹的枝丫剛好在她視線平齊的地方,新芽嫩得泛黃,像剛出殼的鳥喙,啄着暮色。
她其實還有很多話想說,想問他胳膊的傷到底好了沒有,想問他邊關的春天是不是比京城來得晚,想問他站在城牆上看落日的時候,會不會想起她說的那句“人生苦短,要多吃點甜的“。
可她一個字都沒寫。
她怕寫了,就會忍不住寫更多。
怕寫到後來,那些攢了很久的念頭會像決堤的水一樣湧出來,連她自己都兜不住。
邊關的回信比往常晚了三天。
歲歲在廊下站了三日,每天傍晚都看見青橘從院門外走進來,手裏空着,沖她輕輕搖頭。
她面上不顯,只點點頭,回殿裏繼續批那些怎麽也批不完的折子,可手指落在紙頁上的時候,總是比往常用了幾分力,筆尖在“準”字的最後一筆上頓出一個小小的墨點。
第三天夜裏她沒睡好,翻了幾回身,把枕下那只靛藍色錦囊往裏推了推,又覺得自己莫名其妙。
推它做什麽,它又沒礙着她。
第四日信使才到。
那人滿臉塵土,靴子上的泥乾成了一層硬殼,像是趕了很長一段路,中途連歇腳都省了。
歲歲接過信的時候,發現信封比平時厚了一倍不止。
她的手指在封口處停了一下。
秦墨的字跡還是那樣——比從前沉穩了,可筆畫與筆畫之間偶爾會透出一種壓不住的急促,像是寫着寫着忘了要收着寫。
她展開信紙,第一頁寫的是邊關的春天,說冰雪化凍之後露出底下的草芽,說風裏多了些濕潤的氣味,說他有一天在校場上練箭時聞到了青草被日頭曬出的香氣,忽然想起她那年教他射箭時說的那句“心穩了手就穩了“。
第二頁寫了他巡邊的見聞,說山上的雪線退了三丈,說路邊的野花冒了頭,說他把一朵看起來像梅花的花夾在了信裏。
歲歲抽出那朵花,花瓣已經壓得扁平,顏色褪成了淡褐色,可形狀還在,五片花瓣圍成一圈,像是被人小心翼翼夾在書頁間壓了很厚的一層。
她把花放在桌面上,看了很久,才翻到第三頁。
第三頁只有兩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