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即提笔,给军机房和内阁各写了一份急奏,详细说明了河南的情况,既指出了生员们的过激行为,也承认了改革推行过程中存在的一些操之过急的问题,请求朝廷速派大臣前来处理。
然而,胡缵宗的急奏还未抵达京师,河南罢考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朝野。
京师,军机房。
张璁端坐于案前,神色平静地看着手中的急报。他身着蟒袍,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丝毫没有被眼前的风波所动摇。他早已预料到会遭到旧势力的反扑,只是没想到这场反扑会来得如此猛烈,如此迅速。
“张老先生,大事不好了!”一名中书匆匆跑了进来,面色慌张,“内阁那边已经炸开了锅,王阁老召集了秦金、王宪、何孟春等人,正在商议上书陛下,请求暂缓乡试新政,同时将胡缵宗调离河南,另派贤能前往安抚。”
张璁缓缓放下手中的急报,冷笑一声:“暂缓新政?他们想的倒美!这场风波,分明是那些地方缙绅和旧官僚勾结在一起,故意煽动生员闹事,想要以此要挟朝廷,推翻新政。若此时退让,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将付诸东流,日后再想推行任何改革,都将难如登天!”
他顿了顿,又道:“我要进宫面圣。”
与此同时,文渊阁内。
王琼将手中的急报缓缓放下,神色复杂。秦金、王宪、何孟春等人围坐一旁,个个面色凝重。
“果然不出所料。”王琼轻叹一声,“张璁行事太过刚猛,乡约改革与乡试新政同时推行,一下子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如今河南罢考,只是一个开始。若处置不当,南北直隶、山东、湖广等地的乡绅士子,恐怕都会群起响应。到那时,天下大乱,新政便彻底失败了。”
何孟春冷哼一声:“这都是张璁自找的!他在河南一手遮天,妄改祖制,如今入了军机房,更是变本加厉,全然不顾地方民情。胡缵宗也是糊涂,竟跟着他一起胡闹。如今闹出事端,正好将他们二人一并革职查办,以平息天下士子之怒!”
王宪摇了摇头:“现在不是说风凉话的时候。河南乃中原腹地,若乱起来,波及甚广。依我之见,当立即上书陛下,请求暂缓乡试新政,仍只保留张璁在河南的乡约条例,同时将胡缵宗调离河南,另派一位老成持重的大臣前往安抚。”
一直沉默不语的夏言突然开口,语气平静却字字有力:“王阁老此言差矣。若此时暂缓新政,调离胡缵宗,便是向地方势力低头。今日他们能用罢考要挟朝廷撤回一个布政使,明日便能用同样的手段要挟朝廷罢免一个军机房大臣。长此以往,朝廷威权何在?祖制的本意,难道就是纵容地方乡绅把持权力,欺压百姓吗?”
何孟春怒道:“夏公瑾!你休要胡言!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河南大乱吗?”
“大乱?”夏言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恰恰相反。若朝廷此时退让,才会真的大乱。那些乡绅豪强,只会得寸进尺。陛下锐意改革,本就是要打破这些盘根错节的地方势力。如今正是关键时刻,绝不能退缩。”
秦金深深看了夏言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他沉吟片刻,缓缓道:“夏阁所言,不无道理。只是胡缵宗在河南已难以收拾局面。当务之急,是派一位德高望重、又懂得权衡之术的大臣前往河南,全权处理此事。既要稳住局面,确保乡试如期举行,又要将新政推行下去,不能让张璁和胡缵宗的心血白费。”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夏言身上:“依我之见,此事非夏阁莫属。你身为都察院右都御史,值文渊阁,代表朝廷前往,名正言顺。你心思缜密,行事周全,既能弥补张璁刚猛之失,又能震慑那些暗中作乱的官员。”
王琼闻言点头表示赞同。
御书房内,朱厚照正站在地图前,目光紧紧盯着河南的位置。他身着常服,神色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张璁和夏言分立两侧,神色恭敬。
“你们二人的意思,朕都明白了。”朱厚照缓缓开口,“张璁主张强硬镇压,严惩首恶;夏言主张软硬兼施,分化瓦解。你们说的都有道理,但也都有偏颇。”
他转过身,看着二人,语气郑重:“那些为首闹事的乡绅和暗中支持的官员,必须严惩,绝不姑息。但那些被蛊惑的生员,大多是不明真相的读书人,不能一概而论。这次也不怪他们,试想一下,如今朝廷前番在苏州清理欠税,又接着推行考成法,然后又改乡约,如今夏邑县的乡约的公议不过是在这堆干柴上扔了一把火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夏言身上:“朕即刻下旨,任命你为钦差大臣,兼河南乡试总监,赐尚方宝剑,便宜行事。凡河南境内文武官员,五品以下,先斩后奏!你到了河南,先稳住局面,安抚好生员们的情绪,然后查清此次闹事的真相,严惩首恶。胡缵宗继续署理布政使司事,协助你处理政务。张璁在京师总领全局,协调各方,给你做后盾。”
张璁闻言心中却是一惊,这是要让夏言在河南杀人,这夏言“夏屠夫”的诨号恐怕是摘不掉了。
朱厚照走到夏言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坚定:“夏卿,河南之事,关乎大明国运。那些乡绅士子,以为用罢考就能要挟朕,就能保住他们的特权。他们错了!朕告诉你,朕宁肯今年河南秋闱不办,也绝不会向他们低头!你放心去,朕在京城给你坐镇。谁敢在背后给你使绊子,朕替你收拾他!”
“臣定当不辱使命!”夏言躬身叩首,“若有差池,臣愿提头来见!”
退出暖阁,夏言抬头望了望天空。初夏的阳光被乌云遮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他知道,河南之行,注定不会平坦。等待他的,将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一边是皇权的威严,一边是盘根错节的地方势力和百年积淀的陈规陋习。
而此时的河南,罢考的浪潮还在不断升级。开封贡院外的生员越聚越多,已经达到了五千余人。他们搭起了帐篷,准备长期围困。刘启元更是亲自坐镇开封,四处联络乡绅官员,准备给新政致命一击。
整个大明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中原大地。所有人都在等待着,等待着钦差大臣夏言的到来,等待着这场风暴的最终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