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书吏立在影子里,觉着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塞住了,酸涩难当,低了头只管绞手里的帕子。
当夜,王琼回了私宅。他没去正房,只在书斋里坐了,叫老仆烫了一壶陈年黄酒,不许点太亮的灯烛,只在桌上留了一盏昏黄的孤灯。
他自斟了一杯,那酒香在冷屋子里散开,他却端着杯子不出神。思绪兜兜转转,又回到了正德十四年。那时候京师里乱成了什么样?宁王反的消息传来,满朝朱紫尽皆失色,今儿个说要南巡,明儿个说要迁都,人人自危。唯独守仁在江西,硬是凭着那股子气,调残兵、设疑计,不过四十来天,便将那场几乎掀了祖宗基业的大乱给平了。
“生擒宸濠……”王琼摩挲着酒杯,想起当年自己在朝房里读到这捷报时的狂喜,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如今呢?他看了一眼酒盅,酒早凉透了。窗外的北风呜呜地钻进缝隙,吹得窗纸簌簌作响,倒像是有人在半夜里低泣。他叹了口气,颤巍巍抓起笔,想写几句挽词,可那墨磨了半晌,纸上却只落下“伯安吾弟”四个字。
那墨点子在宣纸上洇开,一层叠着一层,黑沉沉的,倒真像是一滴干涸了的血。
消息传到吏部衙门,尚书罗钦顺正在后堂批阅文选司送来的缺官单子。他与王守仁是同年的进士,虽说这些年在学问上争得脸红脖子粗,可那份惺惺相惜,却是刻在骨子里的。
他看完邸报,那张纸便如断线的风筝,轻飘飘落在案上。罗钦顺怔怔地坐着,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终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伯安兄……你怎地这般心急……”
说罢,两行浊泪顺着满是褶子的面颊滑下,滴在膝头那绣着仙鹤的补子上,洇出一片深痕。属官们何曾见过这位端重寡言的部堂大人这般失态?一个个都垂了手,战战兢兢地缩在柱子后头。
罗钦顺起身走到书格前,取出个红木匣子。里头叠着厚厚一沓信札,有谈“良知”的,有论“格物”的,字迹虽劲拔,却透着股子奔波的疲态。他一封封看过去,直看到最后,只觉胸中那一口郁气憋得要炸开来。
他将信札齐整地放回去,合上盖子时,低声呢喃:“你常说‘致良知’,如今天下谁不知‘王学’?可这往后,若我再有疑义,又该去同谁辩呢?这致良知三个字,当真是没了下联了。”
过了几日,消息在翰林院也传开了。
几个曾受过守仁点拨的年轻翰林聚在清冷的值房里。一个抹着眼角说道:“当初他在赣州讲学,那是何等场面?四方学子云集,连山里的樵夫都要听上一段。先生晚年病成那样,还叮嘱我们要‘知行合一’……”
另一个接口道:“如今朝廷里,有敬他的,也有恨他的。可这人一走,我总觉着这京城的风,吹在身上都空落落的。好像缺了什么要紧的物件,再也补不回来了。”
这日落雪无声,满城的士大夫不论政见如何,心里大抵都存了一份荒凉。这大明的天下,似乎在那扁舟停下的那一刻,也跟着颤了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