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鸾“嗤”地笑了一声,拿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叩,道:“夏臣,你这话可说远了。你夏家是国戚,又没有多少庄田在外头,那点子地还不够你哥种花的,你怕什么?倒是我家——你也知道,陕西那头的庄田,历来是照着旧例管的,说不清楚的地方多了去了。要是户部真的一笔一笔地查,不说伤筋动骨,也得扒一层皮。不过……”他说到此处,又斜睨了张宗说一眼,笑道:“有皇商局在,咱们倒也不怕。横竖庄田的进项少了,便从旁的进项补回来便是。宗大爷,你说是也不是?”
张宗说却不急着接话,只拿筷子夹了一片糟鹅掌,慢慢嚼了,方才悠悠地道:“仇侯爷,你方才说的也太过直白了。这庄田的事,不是咱们勋贵一家的事。你想想,满朝的勋戚之家,哪一家没有几处庄田?这事且看着罢,水太浑了,自然会有人蹚出新的路来。倒是夏阁老……我听说,杨太保致仕之后,军机房的格局要变,内阁里头恐怕也要变,自打老何外放南京,更是如此。如今陛下虽是信着夏阁老,可夏阁老与几位老臣之间,似乎也不是铁板一块?”
仇鸾听了这句话,来了兴致,放下酒杯道:“这倒也听说了些风声。自打何阁老走了之后,内阁还未进新人,夏阁老资历毕竟浅,有些事镇不住。前儿吏部有个什么缺来着——我记不得了——总之是几个老臣争了好一阵子,首辅他们争的面红耳赤,连夏阁老的举荐也不听,还有这次改了乡试,听说引得底下颇有些怨声载道。还有,往日在朝上颇有些体面的武定侯郭勋,如今虽掌了军权,但是毕竟被踢出了军机房,郭守乾如今也被调回了宫中,毕竟父子不能同事一衙,这是这一连串的动作,是不是早有什么,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夏臣听他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一事,便插进来道:“说起朝中体面的人家,我这儿倒有一桩新鲜事。你们可知道,前几日衍圣公来了京里?”
张宗说眉毛一挑,道:“这我倒不曾听说。衍圣公进京,不是寻常事,怎么悄没声儿的便来了?”
夏臣道:“谁说不是呢。我听我大哥说,这回衍圣公进京,是因着冬至大祀,陛下特旨着他来陪祀的。前儿才在礼部演了礼,排场虽不算太盛,可礼部那帮人,一个个恭敬得不得了。说来也好笑,那衍圣公孔家的人,每回进京,满朝的文官都跟朝圣似的,恨不得排着队去给他磕头。”
仇鸾“哼”了一声,夹了一筷子螃蟹肉放进碟里,一面剥一面道:“你这个小国舅,心里莫不是泛酸了?人家孔家是什么门第?‘衍圣公’三个字,从宋朝传下来,历朝历代哪怕换了皇帝,孔家的爵位都稳稳当当的。咱们这些勋贵,说穿了,不过是靠祖宗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军功,或是姑奶奶嫁进了宫里。人家呢?人家是万世师表。咱们见了陛下要跪,人家见了陛下,打洪武年间便行了规矩——待以宾礼,不视事。这是什么?这便是体面。”
张宗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也道:“莫说仇鸾今儿有点酸。你细想想,倒也是这个道理。咱们辛辛苦苦地办皇差、跑买卖、管营兵,一天到晚不着家,稍有不慎便是掉脑袋的罪过。可孔家的人呢?不过是在曲阜守着祖庙,每年逢着大祀来京走一遭,见见皇上,受些赏赐,便能体体面面地回去。咱们拼死拼活换来的这点子富贵,在人家眼里,兴许还算不得什么正经根基。说来,倒真真有些气短。”
夏臣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便凑趣笑道:“你们何苦说这些丧气话!咱们虽不是什么圣贤之后,可咱们手里有皇商局,有银子有路子,还有一帮子过命的兄弟。那衍圣公再尊贵,他能吃金子还是能花银子?他那曲阜的孔府,难道比咱们这皇商局还阔?还不是依仗咱们在外面给他家挣银子?”
仇鸾也觉得自己方才说得过了些,便也笑道:“罢了罢了,吃一回闲酒,倒扯出这么多不平来。管他是文是武、是圣是凡,咱们只管吃咱们的酒罢!”
酒过三巡,张宗说又提起一事,说是才得的消息,夏言上疏要清查各省卫所在职官兵,这事与勋戚庄田的查勘是同一路数。仇鸾听了,倒收起方才的轻狂,沉吟道:“今年朝中的动静比往前大了不少。先是因灾求言,接着又是清查庄田、整顿卫所、裁革冗官,一桩接着一桩。陛下还宫这些年,倒像是要一积弊的样子。”
张宗说若有深意地望了他一眼,道:“陛下励精图治,自然是好事。只不过,水至清则无鱼。查得太紧了,未必人人都受得住。”说到此处,话锋一转,提起当年皇帝登基之初,朝中人事大变,多少老臣纷纷离去,如今朝堂上的面孔又换了大半,剩下的也不过是各安天命罢了。
仇鸾与他对视一眼,二人都不再往下说——有些话,纵是私宅密友之间也不便点透的。
夏臣毕竟年轻,听他们越说越闷,便岔开话头说些京城近日的趣闻:什么衍圣公带来的几个孔家子弟在长安街上买古董如何阔气,什么户部哪个郎中纳妾闹出笑话,几个人这才又笑将起来。
这一席酒,从天色将晚直吃到亥时才散。桌上残羹冷炙堆得乱七八糟,三人都有些微醺。仇鸾起身时脚下有些飘,扶着小厮的肩膀,嘴里还在念叨着陕西庄田的事,说回去好歹要写封信去叫管事的好生打点。
夏臣披上鹤氅,醉眼朦胧地向张宗说拱了拱手,道:“宗大爷,咱们可说好了,过几日动身,你可不能撇下我。”
张宗说送到二门上,望着二人各自上了轿马,这才回身。夜风一吹,酒意倒醒了几分。他立在廊下,望着天上半轮残月,心里想着今日席间说起的那些话——庄田的清查、朝局的风云、衍圣公的体面——竟觉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涌上心头。
世道,果真是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