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僚心中纳闷——方才旨意都下来了,再上本,难道还能拗得过户部的覆议不成?但见刘臬面色凝重,也不敢违拗,忙亲自取了纸笔,研墨铺纸,立在一旁伺候。
刘臬拈笔在手,却不着墨,先是闭目想了一回。半晌,他睁开眼,落笔如风,须臾便写就了一本。幕僚凑过去细瞧,初时还不解,待从头到尾看完,先是一怔,随即便倒吸了一口凉气,失声道:“中丞,您这一本——学生愚钝,方才真是小觑了您。”
刘臬将笔搁下,端起案上那碗早已凉透了的滇茶,呷了一口,淡淡地道:“你且说说,你瞧出什么了。”
幕僚心中纳闷,但也不敢违拗,于是便呈上纸笔,待刘臬写完,心中大惊,旋即点头道:“好、好、好,高明!”
原来刘臬写的是黔国公沐绍勋的家的事:“黔国公沐绍勋庄田,近奉旨查勘,而奸恶管庄之人,冯藉声势,始而侵占投献,终则劫掠乡村,动以激变嫁言阻挠,有司惧变束手,而绍勋且屡以奏乞分豁为词。及今不处,则蓄乱宿祸,贻害地方,非世臣子孙之福。”
幕僚将那道本章从头又看过一遍,越看越是点头,屈着指头一一数道:“中丞这一本,妙处有三。其一,朝廷正要清查庄田,您这本章,恰是递了一把快刀上去。其二,沐家在云南根基太深,那黔国公府里的管事们仗着主子威势,强占民田、欺压百姓的事,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若不及早收拾,迟早要生出大患来——陛下岂能不借此敲打敲打沐家的门庭?其三——”他压低了声音,往前凑了一步,“您只弹劾沐府的管庄恶奴,却无一字直指黔国公本人,这便是分了两层意思了。明面上只说恶奴欺主,暗地里却把黔国公素日纵容的干系点了个透亮。这等春秋笔法,既叫沐绍勋无话可辩,又叫陛下瞧得出您的忠心与老成。您不去跟前喊打喊杀,却把刀递得稳稳当当,真真是高明至极!”
刘臬听他这般掰开来揉碎了说了一通,面上却无半分得色,只将那茶碗放下,摇了摇头,叹道:“你只说对了一半。我不是要递什么刀,也不是要敲打谁。我在这云南坐了这几年的巡按,沐家的事,我亲眼见的多了。那些管庄的豪奴,借着国公府的招牌,夺人田产,逼人妻女,州县官连个大气儿都不敢出。这哪里是世臣子孙之福?这分明是替黔国公府里埋祸根!我想弹劾他们,不是今日才起的念头,只是总想着再等等,再看一看。如今朝廷催我去孟密,我若去了,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这些事,便连同那孟密的毒烟瘴雨,一并烂在肚子里了。”
幕僚听了这话,心中一震,眼眶竟有些发酸。
刘臬望着窗外阴沉沉的滇南天空,缓声道:“孟密那宝井,是陛下催着要去的,我拦不住,只能硬着头皮去闯。但沐家这事,我不能不说了。乘着朝廷清查庄田的风头,叫朝廷及早敲打敲打,兴许还能叫黔国公府里收敛几分。若再拖下去,等到祸事闹大,那便不是夺几顷庄田的事了,只怕是——”
说到此处,他打住了话头,没有往下说。幕僚却已听得脊背发凉。
刘臬又道:“你再看看我这一本,可有不妥之处?”
幕僚又细细看了一遍,道:“中丞笔下,一字不多,一字不少。最妙的是末后那句——‘及今不处,则蓄乱宿祸,贻害地方,非世臣子孙之福’。这哪里是弹章?这简直是替沐家的列祖列宗在教育子孙。便是黔国公亲来读了,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刘臬道:“也罢,就用印,发出去罢。”
幕僚恭敬地捧过,退到一旁去用印。
刘臬独坐窗前,望着庭中那棵被滇南的雨水打湿了叶子的老榕树,许久不言。过了半晌,方才低声自语道:“沐绍勋,你莫要怪我。虽说你家刚立了战功,但是这本子上去也是为你家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