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还是兰若寺吗?
——镜子里的人真的是我吗?
——可我不叫聂小倩啊!
玉堂春心中的疑问一点都不少,反倒是越来越多。要不是在风月场混的时间久了,练就了一手上好的表情管理和一颗好心脏,她非得活活吓死不可。
身穿一袭红衣,三千青丝刚才还是披散的,现在已经被背后的“人”挽成了发髻,还在拿着簪子比来比去。
金钗就放在眼前,明明身后的女人在为她梳妆打扮,可镜中倒影只有她自己而已。
如果回头看的话,能看见一张绝美的女人脸。但有一股子说不出来的怪异感,要说的话,从玉堂春的角度来看,感觉背后那张女人脸更像是画出来的。
不是“眉目如画”那种修辞方式,而是五官很像是画在纸上的样子。仿佛是画中人活了过来,没有变成一个立体的人,而是保持着画中人的姿态,来到了这人世——大家都不在一个维度。
更别说镜中没有倒影了。
老人讲鬼故事的时候会说:鬼没有影子,镜子照不出来。
可讲这个故事的老人,也不过是道听途说。既没有见过真正的鬼,也没用镜子照过。
大家都讲类似的鬼故事,并不代表这些人真的验证过,只能说这种说法流传的很广。
世上有很多名不副实的东西,亦有许多谣传。
真正的鬼,也不必遵守人类编出来的故事。
这也是玉堂春在真的见过猫仙后,获得的经验之谈。至少猫仙是这么说的。
玉堂春控制着自己,不要过多的去考虑背后的东西是什么。凭借她的见识,很难触及到这些神神鬼鬼的事物的核心。
与其因为多思考,而让脸上出现多余的表情,不如尽全力扮演好目前的角色——聂小倩。
幸好,“聂小倩”这个人物,跟她有一点是一样的。她们都是被卖到了妓院。
区别在于,听其他“姐妹”们所说,聂小倩是半路出家,已经是长成少女了,才被卖进来,起初抵抗心理特别强,后来才被姥姥驯服。
玉堂春的话,不知该说是运气好还是不好,她是从小就被拐卖进妓院的。小时候不懂事,反而好培养,也更顺从。
——奇怪,一般这里管事的都叫“妈妈”才对吧。
玉堂春也是摸不清头脑。
“妈妈”这个称呼,实际上妓院管理者的一种管理手段。不是乱叫的,有策略藏在其中。
是一种妓院行业,对亲情伦理的挪用与扭曲,掩盖其中的残酷性,并且强化管理者的权威性。
对于玉堂春这种自幼被拐卖进来的人来说,这种亲情式管理模式十分有杀伤力。
首先,风月场中的工作人员,多为被拐卖、抵押或收养的底层女性。说白了其实跟奴隶区别不大,只是进了一个当地官府允许开业的场所里,她们就成了合法的、自愿的工作者。
一些人想象中的自愿,可能是一个女孩站起来当众高呼“我的目标是制霸妓院”,而后只身一人前往妓院,加入到这个非常有前途的行业中,留下身后哭成泪人的父母亲朋。
扛着莫大的压力与不理解孤身前行,突出一个追求自由和义无反顾。
表达出了“你们都不懂我”、“就这样孤独的走向荆棘林,朝着梦想进发”的魄力。
还要结交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战胜恐怖的强敌,宣扬着爱与正义,携手同行挥洒青春,最后成为鸡中之霸。
实际上的自愿指的是:说你是自愿的,你就是自愿的。你说你不是,卖身契摆在这里,白纸黑字,别人想帮忙都没得帮。
但凡有点办法的人,都不干这行。哪怕是《金瓶梅》里塑造的潘金莲,都没想过要把自己卖了干这个。傍上西门大官人这棵摇钱树,跟沦落风尘不是一个概念。
好色风流也不能把自己越混越烂啊。
妓院管理者往往是妓女出身,通过赎身或攒钱上位。同行最了解同行,所以反而下手最狠,知道大家的软肋在哪。也就是深谙工作人员的心理需求。
以“妈妈”自居,既能营造虚假温情,又能利用“母女”进行伦理道德绑架,迫使其甘愿卖身赚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