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林打个酒嗝:“这可如何是好。”
“怎么不好?”玉堂春明知故问。
“这里,嗯,这里要改建成寺院。你们就得搬家。”张林眼圈发红,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还是情绪到位了。“本来,本来你们这个位置,无拘无束。随便找个借口出城,住几晚上也无所谓。”
“是因为父母无处管,妻儿不来寻吧。”玉堂春道。
“对对对,这里,很自由。”张林笑着,面部肌肉有点控制不到位。
“自由。”玉堂春矜持微笑,活像戴着一副笑脸面具。
张林猛抬头,很认真的望着玉堂春:“要不你跟我走吧。你看,你都戴着我送你的坠子,说明你心里也有我。”
“走?怎么个走法?”玉堂春问道,心里嘀咕:原来是这红石榴耳铛是你送的。
张林仰脖子灌自己一杯酒,仿佛酒劲真的带来了胆气:“现在就走,我带你走,咱们远走高飞。”
玉堂春双手放在腿上,微微低头看向筷子:“那岂不是成了私奔?”
“私奔,对,就是私奔。”
“私奔之后,如何生活?张公子,你有何谋生手段?”
“呃,我会作诗、画画、写字……”说着说着,张林自己都有点底气不足。
读书人,家庭条件好的公子哥,不代表是个傻子。但凡有点生活常识,就知道他这点闹着玩的文人技能,没办法混口饭吃。
玉堂春摇了摇头:“私奔,说的好听。真走了,你还有家里兜底。亲爹亲娘怎么也割舍不下儿子,你过不下去了,拍拍屁股哭两嗓子就能回家。可我呢?”
她抬眼看向张林,眼波流转,仿佛有无限深情。这眼神是天生的,看什么都含情脉脉:“在你吃着苦硬撑,没逃回家之前,搞不好还要奴靠吹拉弹唱养你。”
“我……怎么说话呢!”张林脸上挂不住,举起酒杯重重磕在桌上,发出沉闷响声——更多的是他的手磕在了桌子上,瓷杯子没碎。
“哎呦,公子你瞧我这张嘴。”玉堂春端起酒杯,“自罚一杯。”
“一杯,一杯可不行。”张林伸出一根手指,晃悠着。
玉堂春呵呵一笑:“奴飘零如浮萍,幸得君怜惜。公子刚才可真是吓人,你舍得叫奴家自己罚酒吗?”
张林眼神躲闪,酒精上头又色心大盛,夹口菜吃咸盐多还口渴,酒越喝越想喝:“行,那我陪你一杯。”
又喝进一壶酒,公子哥眼神迷离,已经有点支撑不住了。唬人喝酒的技术高,就能省下不少后面的事,钱还一点没少花。
从嫖客的根本目的来说,特别不值得。
“我说的是真的,小倩,你跟我走吧。不私奔,我给你赎身。”张林舌头有点打卷,吐字不清。“以后,你就是清白人家,然后我娶你。”
玉堂春手伸进袖口,抚摸着其中的猫团:“做个妾?”
“明媒正娶,八抬大轿!”张林举起手指着房梁,“对天,嗯,对房梁,嗯,总之是发誓。”
“你爹娘那关就过不去。”玉堂春又给张林泼冷水。
“怎么会,他们一直听我的,我说要娶你,他们肯定同意。”张林梗着脖子,仿佛在表达“我已经是个大孩子了”。
玉堂春以手托腮,夹了一筷子青菜,塞进张林嘴里,心说:你连来这里花的钱,都是从父母那里拿的吧。要是让家里知道了,爹闹着打断你的腿,娘拦着护儿子。这样的场面,在许多家庭里都有上演。
只有她玉堂春是个外人,随随便便就能被抛弃。
真情实意?等到围着柴米油盐转圈圈,掏不出铜钱买只鸡的时候,鸡飞狗跳的生活会平等的砸在每一个人头上。
诚然,玉堂春舍得下锦衣玉食的生活——反正这些东西也不是她选的——有能力为她赎身的人,顶不住大环境的压力,号称能为了美色抛家舍业的人,又过不了苦日子。
由奢入俭,难于上青天。
尤其是业界前辈、行业传奇杜十娘在前面做榜样,更让玉堂春不相信这些公子哥情意浓浓的情话、誓言。
杜十娘为了自救,可谓是步步为营,把能想到的都想到了,唯独没想到李甲是个脓包软蛋。
二人乘船而行时,偶遇盐商孙富。李甲当时很害怕回家无法向父母解释,怕遭到训斥,恰巧孙富愿意出千金购买杜十娘。
财帛动人心,一想到无法向父母交代,一想到能用个窑姐换千金,那一刻李甲的心思极其活络,瞬间完成了利弊计算。
昏了头的冲动和奔波,在这一刻都清醒过来,这么赚的买卖不干是傻子。
卖!
杜十娘不是个傻子,知道事情真相后,竖日清晨,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打开百宝匣,金银珠宝古玩一件件投水,最后自己再投江自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