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喜大过了恐惧，这是必然的。
人头不人头的放一边，至少那些闪着光芒的金子，阿鱼是认识的。
那颗沉甸甸的金人头在渔网中滚动，将鱼的鳞片都映成了流动的熔金。
她颤抖的手指扯开湿漉漉的网绳，金头便骨碌碌滚落在渔船里，压住几条尚在翕动腮瓣的鲷鱼。
“噼噼啪啪”鱼尾拍打金面，浓重的鱼腥味怎么都不会被风吹散，就像那耀眼的金光占据了阿鱼的双眼。
其实，倘若她能静下心来细细端详，便会发现这不过是颗贴金箔的头颅罢了。
但以她有限的见识，这已然超出了认知的范畴——能辨认出金子已是难得——这还是听家里老爹提到过什么是金子，有过描述，现在属于对号入座——又怎能奢望她通晓那些精妙的工艺呢？
这便是认知世界的鸿沟——阿鱼的生命里装满了咸涩的海风、粗糙的渔网和椰子树的剪影，却从未被金银的辉光照亮双眼。
她熟悉浪尖跃动的银鳞，能凭手感分辨网中鲷鱼与石斑的挣扎；她知晓潮汐的脾性，就像了解自己掌心的纹路；她甚至能闭着眼嗅出菠萝蜜熟透时裂开的甜蜜。
可那些贴着金箔的器物、沉在深海的珍珠，乃至传说中泣泪成珠的鲛人，于她而言都如同另一个世界的幻影。
采珠人尚能潜入幽蓝，触摸海底的月光。而她只是浮在生活表面的渔家女，连珊瑚丛的阴影都不曾窥见。
金子？那不过是阳光下，偶然撞进渔网的陌生光泽，就像搁浅在沙滩上的海月水母——美丽却与她的世界毫无瓜葛。
“不知道这东西值多少钱！”阿鱼低头看着金头颅，咧开嘴发出得意的笑声。那些传说故事，此时在她身上上演。
老天爷、海龙王，终于眷顾了一次真正的穷苦人。
摇着船桨，阿鱼哼着渔家小调，轻快的浪花在船头绽开细碎的银光。
阳光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摇曳成一道雀跃的剪影。
她时不时回头瞥一眼船舱——那颗金灿灿的头颅正被一堆银鳞闪烁的渔获半掩着，几条鲷鱼还在徒劳地拍打尾鳍，溅起的水珠落在金箔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斑。
“得快些回去才行......”阿鱼紧了紧手中的桨，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海风裹着咸腥拂过她晒得通红的脸颊，却吹不散心头那份隐秘的雀跃。
靠岸时，她故意将小船停泊在礁石背阴处。
粗糙的手指扒开湿漉漉的渔网，先用最肥美的石斑盖住金头颅，又铺上层青鳞小杂鱼。用鱼把头埋起来，真是天才的想法，再用渔网把头颅和鱼一起拖走。
拖拽渔网的绳索在沙地上犁出蜿蜒的痕迹，像一条急于藏起珍宝的蛇。
与往常一样，阿鱼和遇到的每一个人都亲切的打招呼。
没人发现她的异常，渔家女天然的热情和感染力，让大家都习以为常。
就连她的渔获都不算很奇怪，没人盯着打量。
很快，阿鱼回到了家，在自家茅屋后的芭蕉树下飞快地刨着土坑。
指甲缝里嵌满沙粒也浑然不觉。
那抹金光，彻底消失在潮湿的泥土中。
她用力踩实地面，又撒了把树叶作掩护，这才捂着怦怦直跳的胸口溜进屋里。
“爹！娘！”她压低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颤抖，“咱们要发财了！”
少女的眼睛亮得惊人，仿佛已经把未来崭新的茅屋、装满米的陶瓮，都装在了那双映着灯火的眸子里。
头发花白、手脚肿胀不再灵活的老爹停止腌咸鱼，看着自家闺女，忍不住说道：“你是不是病了？”
放下手中的针线活，满脸是褶子的老娘也讶异：“你打到什么大鱼了，还能发财？”
阿鱼笑着凑近一些，还警惕的四下看了看。实际上她家的茅屋是四面漏风，门窗形同摆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