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矮小精瘦的男人,在“招财进宝”四个大字之下,显得更加渺小。
但当他从座椅上站起身,笑着走向安德时,红发僧人的注意力,便被其吸引过去。
“大师!长者,幸会幸会,鄙人刘金海。高僧能来寒舍,真是蓬荜生辉。”刘金海的措辞多少是有点奇怪了。
安德只是面带微笑,双手合十:“景教僧人安德见过刘大善人,感谢大善人百忙之中抽空见我等。深夜拜访,有失礼数,还望见谅。”
“没到深夜,没到深夜,刚用过晚饭,正是喝茶聊天的好时辰。现在睡还太早了。”刘金海哈哈大笑,请二人落座。
他还不忘跟阿土套近乎,走上前去给阿土一个大大的拥抱:“阿土,好兄弟,想死我了。”
仔细打量阿土的面容:“你这脸,谁给你搞的?跟我说,我给你报仇!”胸脯拍得山响,好像真的要去报复谁似的。
“被野猫挠的。报应罢了。”阿土淡淡回应。
“你怎么一去了无音信?我都不知道你的下落,那帮狗奴全都是酒囊饭袋,都说找不着你了。咱们南海岸一共才多大的地皮?渔村、港口啥的全算在一起都芝麻大点,怎么会找不着人?气得我把他们吊起来打。没想到,你今晚就回来了。别担心,你的位置我还给你留着呢。”
刘金海用力拍着阿土的肩膀,把阿土拍的一下一下摇晃。
什么狗屁位置,不过是个打手的头目而已,随便换谁来都行。
阿土低着头,只是礼貌性的回答:“多谢刘大善人,阿土已经加入了景教成为了安德大师的兄弟,不会再回来了。”
“这样啊……”刘金海一脸的失望,“唉,你可是我的得力干将,自从你不在了,我真是做什么都不顺手,就像是失去了臂膀。”
“哎,别愣着了,”刘金海邀请二人落座,“快请坐快请坐。”
又吩咐家奴:“上茶、上今天的鲜水果。”
凉茶自然是少不了的,盛在白瓷碗里,深褐色的茶汤上浮着几片薄荷叶,入口微苦,回味却带着草药的甘凉,最是消解交趾国闷热的暑气。
果盘更是丰盛得晃眼——鲜红的荔枝还带着枝叶,剥开薄壳便露出晶莹如玉的果肉,汁水甜得沁人心脾;金黄的杨桃切成星形薄片,在青瓷盘里摆出莲花状,咬下去清脆爽口,酸中带甜;波罗蜜硕大如斗,剖开后露出蜜糖般的橙黄果肉,浓郁的甜香混着热带阳光的气息扑面而来;凤梨削成螺旋状插在竹签上,果肉金黄油亮,咬一口汁水四溢,酸甜生津;最扎眼的当属榴莲,裂开的硬壳里露出奶油般的果肉,那股子霸道的气味让初来乍到者掩鼻,却是本地人最爱的滋味。
各色热带水果堆叠成小山,间或点缀着几朵淡紫色的蝶豆花,衬着芭蕉叶铺就的托盘,活脱脱一幅南海风情的写意画。
果香、茶香与海风纠缠在一起,便是独属于交趾国的烟火气。
排场很大,光是吃水果怕是都能让人吃个水饱,更别提还有凉茶。
安德目光微动,敏锐地捕捉到了厅堂内的异样——偌大的厅堂里,仅有一盏孤灯摇曳,昏黄的火光在青砖地上投下碗口大的光斑,堪堪照亮主客落座的方寸之地。
这与刘金海平素挥金如土的做派大相径庭。
传说里他可是挥金如土,从来不心疼钱,如今却吝啬至此,连多燃半截蜡烛都舍不得,倒像是突然转了性。
更古怪的是,那盏孤灯还被刻意摆在角落。灯芯修剪得极短,火苗蔫蔫地蜷缩着,仿佛随时会咽下最后一口气。
灯油更是浑浊发黑,混着几粒未滤净的渣滓,在盏底积了层污垢——这哪是富甲一方的刘老爷该用的东西?分明是贫苦渔家凑合度日的劣油。
安德指尖的玫瑰念珠轻轻一颤。
事出反常必有妖。
要么是刘家突遭变故,连灯油钱都要精打细算;要么……这刻意营造的昏暗,本就是为了掩盖某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前一种可能性几乎为零,后一种可能性非常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