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十六年六月，安汶岛的午后依旧闷热，区掌柜还没来得及把田祐恭三家土家人的离港记录归档，码头上晒着的几簸箕丁香还没来得及收回仓库，他便望见海平线上又升起了一柱烟。他站在码头上，眯着眼数了数船影，然后转身朝仓库方向喊了一嗓子：「把仓库里那批铁镰刀清出来，又来人咯！」
区掌柜刚刚把田祐恭三家送走船是经互银行富国岛分行的定期班轮，吃水不深，但甲板上站满了人，黑压压一片。
船靠岸时，蔡贤第一个走下舷梯。他是富国岛经互银行分行的行长，穿着一件深青色棉袍，腰里别着一把短刀，手里拿着一卷用油纸裹好的文书。「区掌柜，这批人是从黔南直接拉到富国岛的，歇了五天，又转道过来。」区掌柜接过那卷文书，掂了掂：「多少人？」「犍州石牧南，二百三十户仫佬人。邦州粟天波，二百七十户侗人。勋州芩英，二百一十户侗人。绥阳郑昌孙，三百五十户侗人。加起来一千多户。」
区掌柜展开文书扫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向那些正从船上下来的土司们。石牧南穿着一件黑羊皮褂子，腰间别着那把银鞘弯刀；粟天波穿着青布长衫，留着长须，手里拄着一根竹节手杖；芩英是个瘦小的中年人，穿着一件褪色的蓝布衫，皮肤被海风吹得粗糙；郑昌孙白白胖胖，像个商人多过土司。四个人一下船就站在码头上不动，盯着仓库门口那一排排正在晾晒的丁香。空气中弥漫着甜辣交织的气味。
「这是丁香。」区掌柜走过去，「你们以后也要种这个。」
「几时能收？」石牧南问。
「三四年。但你们可以先做交换。」区掌柜指了指仓库，「安汶本地也有人种丁香，你们可以用铁器、布匹跟他们换，先渡过初期的荒。」
粟天波看着那些丁香，又问：「这东西，真能换铁锅？」
区掌柜笑了：「能。一把丁香换三把镰刀。要是你晒得够干、挑得够净，价钱还能高些。」
「诸位，」区掌柜把名册卷起来，塞进袖口，目光从四位头人脸上逐一扫过，「你们要安家的地方，就是这片香料群岛。有的有丁香，有的有肉豆蔻，有的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河滩。但既然来了，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
石牧南最先开口：「有山吗？」区掌柜答：「塞兰岛有山，山上还有溶洞。你带的人会凿石头，那地方对你来说，比平地还合适。」石牧南点了点头，便不再说话。粟天波又问：「能种东西吗？」区掌柜想了想：「哈马黑拉岛上有火山灰，黑土，肥得很，能种。但你先得把树砍了，把地清出来。」芩英低声开口：「班达群岛，有肉豆蔻？」区掌柜看了他一眼：「有，但那是原住民的。你们去得晚，只能想办法跟他们处好。别硬抢，抢不过。班达人世代就在那几座岛上种肉豆蔻，他们的独木舟能穿过最窄的礁石缝隙，你们的船进不去。」郑昌孙问：「布鲁岛呢？」区掌柜答：「布鲁岛什么都没有，但有河，有地。你们350户人，够种了，只要你们肯挖渠筑堤。」
营地里的灶火又烧起来了。这一次，区掌柜派人去仓库翻出了几口大铁锅，在空地上支起临时灶台，煮了一大锅西米粥和咸鱼汤。
韦朝栋是最先到的客人，从兰芳国的上鼓寨款会赶来的。他穿着侗族常见的靛蓝色短褂，腰间系着一条银链，脚上是一双藤编凉鞋，已经在香料群岛和婆罗洲之间跑了好几趟，在安汶港下了船，直接走进营地。
「区掌柜，我来得不晚吧？」韦朝栋笑着问。区掌柜摆了摆手：「来得正好，这批人里头有好几个是你侗族的同乡，正好你来给他们讲讲。」
韦朝栋摆摆手：「听说又有一批侗家人要来香料群岛，我过来瞧瞧，看看有什么能搭把手的。同是侗家人，从黔南到南洋，不容易。」
第二个到的是彭勃企。他从桂湾寨划船过来的，顺风走了两天。他的船靠岸时，船头挂着一面瑶族的铜鼓旗，船尾堆着几捆托拉查人织的树皮布，还有几袋干丁香。「彭头人，你这趟来得快。」区掌柜站在码头上说。彭勃企跳上岸，拍了拍身上的海盐：「听说又来了几家贵州的，我过来看看。」
粟天波最先凑过去：「彭头人，你也是从辰州出来的？」彭勃企笑了笑：「辰州桂阳，瑶人。出来五年了，在桑帕拉河口扎的根。」粟天波指了指自己：「邦州粟家，侗人。我们寨子在后山种竹子、采石英砂，听说过你。」彭勃企点了点头：「桑帕拉河口那边也是竹子多，我那儿有竹楼、织布坊，还有几亩梯田。」
韦朝栋接过话，清了清嗓子说：「各位头人，我是兰芳国上鼓寨的款首。在婆罗洲待了几年，跟布吉人、达雅克人、渤泥人都打过交道。你们刚来，我讲几件事：香料群岛的丁香和肉豆蔻，值钱，但不好守。土人好打交道，但得讲究方法。各家到了自己的岛上，先别急着圈地、砍树，先跟附近土人换点东西，盐、铁器、布匹，什么都行。让他们知道你们是来做买卖的，不是来抢地盘的。」彭勃企在一旁点头：「韦头人说的在理，我刚到桑帕拉时，托拉查人也防着我。后来我让族人送了几匹布过去，又帮他们治了几个病，慢慢才坐下来喝酒的。」
区掌柜敲了敲桌面：「彭头人说得对。你们到了各自的岛上，缺什么、有什么麻烦，托人带信到安汶来。」
韦朝栋带他们介绍了自己上鼓寨的竹楼，寨子建在河岸高处，背后是茂密的热带雨林，面向一片开阔的稻田。侗族人在异乡重新建起的家园，轮廓与贵州的侗寨几乎如出一辙。彭勃企把自家织的「水藤锦」铺在桌上说：「托拉查人喜欢布，他们的女人穿我们的布，男人用我们的刀。你们要是有什么东西卖不出去，拿到我这里来，我帮你们转手。这不是白帮忙，赚了钱，我抽两成。」
土司们围坐在木箱和竹凳上，剥着螺肉，喝着酒，聊着天。彭勃企端着酒杯站起来，朝石牧南和粟天波这边走了几步：「你们要去的那些岛，我大多没去过，但香料群岛有一个规矩，管用。」他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第一，别急着往山里走。山里有土人，有些友好，有些不友好，但都不喜欢外人踩他们的地。先在海边站稳脚跟。」他收回拇指，「第二，香料这东西，不一定要自己种。你手里有铁器、有盐，就能跟本地人换。他们种了几百年，比你懂。」他又收回食指，「第三，别贪多。刚来的时候，先盯一种香料，把它摸透了，再试第二种。」
区掌柜往嘴里丢了一颗花生，嚼着说：「彭公说得没错。安汶这边，好些汉人商号来了就想一口气吃下整个岛，结果没几年就赔光了底裤。反倒是那些先收丁香、再慢慢扩的，活到了现在。」
第二天一早，区掌柜就开始安排船只。
「石公，你们先去塞兰岛。那边港湾好，可以避风，但内陆石灰岩多，你们仫佬人正好派上用场。」区掌柜指着地图，「粟公，你们去哈马黑拉岛。岛上有个环形山谷，火山土肥得很。但地势偏，你们进去要花些时间。」他看了看芩英，「芩公，你们去班达群岛。那边是肉豆蔻的老窝，但原住民厉害，你们先别想着上山，就在海边扎下来，慢慢学。」最后他转向郑昌孙：「郑公，你们去布鲁岛北部凯利马河口。那边地广人稀，你们有350户，可以好好安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