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那条被商队踩出来的古道继续向东南深入。前两天的路还算熟,隔三差五能看见金巴亚人踩出的深浅蹄印,可到了第三天,路陡然掐断了。
倒不是一点点踩丢的。船队刚跟着一条窄河谷转过去,原本开阔的干燥林子就到了头。脚下的泥巴道像是被山鬼拿天大一把铲子连根掘了去,连个半深不浅的鞋印都没给留下。往前看,铺天盖地全是积了不知多少年的烂树叶,一脚踩下去陷到脚脖子,连个响动都吸得干干净净。
前头是个什么坑,谁心里也没个底。
王大虎走在最前头,手里拄着根削尖的硬木棍。他走得极慢,每迈一步,都要拿木棍往枯叶堆里狠狠杵上几下才敢落脚。后面的队伍拉得像条长蛇,水手们弓着腰,背着火铳砍刀,沈万昌肩上扛着沉甸甸的铁器样品,累得直喘粗气。周蒙花怀里死死搂着竹篮,里头塞满了压得扁平的草药和瓶瓶罐罐。江宁若落在了最后,那本厚词典已经翻到了底,边边角角全被她用炭笔添上了新学来的土音。
大叶榕的气根从几丈高的树干上垂下来,扎进土里又发新身,经年累月下来,一棵老树就长成了一片走不出去的迷魂阵。人夹在树根缝里钻,头顶上的叶子密得连天光都漏不回来,偶尔掉下几缕日头,也是昏惨惨的。
林子里有些高大的棕榈树,结的果实足有人头那么大,皮壳硬得像铁,拿柴刀劈开,白生生的肉油汪汪的,活脱脱一包冻猪油。周蒙花拿小刀刮了一指甲盖藏进陶罐,又叫水手砸开几颗。果壳一裂,油香黏糊糊地直往鼻孔里灌。那果肉在手心里搓不几下,被林子里的冷风一吹,竟结成了白晃晃的硬膏子。她连忙拿炭笔在罐上横着划了一道:「比椰子油经放,横海入洋怕也坏不了味。」
树杈上常年盘着些没名目的怪草,巴掌阔的硬叶子错落交叠,活脱脱长成了一个个接雨的漏斗。周蒙花拔出柴刀横着一豁,那叶口袋里登时泼出几盏清亮水来,凑嘴一尝,凉得激牙。她顾不得擦嘴,忙扯下衣角在账簿上擵了擵泥,拿炭笔草草勾了个坛子样的草骨架:「山中渴极,此草可当瓢使。内壁生恶毛,黏死蝇虫无数,竟事个吃肉的物件。」写到这,叶子口袋里滴下一股黏水,直接把纸给洇成了黑疤,她啐了一口,索性把炭笔塞回腰带。
黄昏时在溪边打脚。水手们胡乱折了些枯枝生火烧水,沈万昌蹲在火堆旁,把那些带来的铁斧一把把拿布擦拭。周蒙花借着最后一丝死白的天光,小心地把白天采的草叶子夹进木板里。江宁若则坐在离火堆最远的暗处,对着那本词典,在「水」字底下又记了几个刚听来的古怪发音。
等到了高坡上,大叶榕的影子不见了,冷风刀子似的直往脖领子里戳。那些树皮上抓满了青苔死蕨,一巴掌拍上去,能挤出一手心的冷水。到了午后,满山的大雾直朝眼睛里糊,顶上的日头变成了一个白晃晃的圆饼子。水手们砍柴火时骂了娘,那山坡上的硬木木纹死紧,钢刀劈上去直打滑。有人捡了块断火头掂量,沉得像块生铁,往溪里一扔,咕咚一声就砸进了泥底,连个碎木渣都没漂起来。
半路上溪流断了,水手们渴得喉咙冒烟,索性砍下一棵脸盘大的附生凤梨,大刀一豁,里头存的雨水便箭一样射进嘴里。周蒙花舔了舔舌头,在手札上横着勾了一笔:「荒山里灌烟的恶水,喝不死人,舌根发涩。」
挨近旁晚,走在一条折向的溪水边,周蒙花拨开一丛矮灌木,瞧见几株灰白皮、长着浑身纵裂纹的老树。她伸指甲掐下一块树皮放嘴里嚼,一双眉毛登时拧成了疙瘩。这苦味比海边那些底地货还要浓上几倍,舌根子像是被一只大手死死攥住了,好半天,喉咙眼里才翻出一股子凉丝丝的回甘。她心头大喜,炭笔在纸上檫檫作响:「高山上的金鸡纳,药力怕是有低地的数倍,得多驮些回去。」
她一口气剥了几十条树皮,拿芭蕉叶裹得严严实实塞进背囊。又在笔记第一页狠狠添了一行:「此物若能带回南洋引种,那帮常年闹疟疾的苦哈哈,就算有救了。」
隔天一早拔营,南北向的山脊走到午后,地势疯了似地往天顶上扎,前方的山势横着一拦,竟在眼前立起了一道开天辟地般的巨型断崖。那崖壁直上直下,岩层一会儿灰白一会儿暗红,被恶风吹得全是干裂的血口子,几百道老藤就从崖顶死死垂下来。王大虎踩在一块探出去的岩架上,点了根烟叶,看着那道大崖在白雾里一下没了,一下又露出来。
崖底下,是另一片望不到头的野地。加勒比海的海风吹过来,把底下那片干旱森林吹得泛出一层死鱼肚子一样的灰绿。这地方的草木跟太平洋那边全然不搭界,树干有庙里抱柱那么粗,皮厚得跟层糙铁甲似的。叶子巴掌大点却扎满了毒刺,活脱脱是要跟天顶上的毒日头玩命,横竖把一包水死死捂在皮肉里,少一滴都不给。远远望去,整片林子被恶风常年刮着,就没一棵敢抬头长高的。
当晚,众人在海拔千丈的高山草甸边上扎了营。这鬼地方一棵大树也看不见,只有些低矮的灌木,被山风经年累月地吹,树冠全一水儿地往东南方向倒。
山坡上聚着几十头仙鹤脖子的长体牲口,没精打采地倒嚼草屑。周蒙花哈着腰、垫着脚跟了半晌,那领头的老驼一激灵,两只长耳朵立时「唰」地竖直了,眼神恶狠狠地剜过来,鼻孔里直喷热气。她不敢再往前挪,拿柴刀在木刺丛里挑起几缕挂掉的畜生毛。在指尖一揉,黏糊糊的油汗底下,毛色倒浅褐干净,暖烘烘的在手心发烫。她随手将毛抿进纸页,拿炭笔胡乱抹了个吊颈长身子的怪影,歪歪斜斜添道:「此土产名骆马。毛极细软,比南洋的木棉还裹鞋脚,要是能剪下来,定是做线织布的上等料子。」
猛然间,头顶天光一黑,磨盘大的一团黑影贴着山尖削了过去,十尺宽的死翅膀连扇都没扇,刮得活人脖子直缩。大伙刚一抬头,右边乱石堆里炸开一声低吼,一只斑斓的美洲狮正踩着碎石往下溜,离营地不过两百步。周蒙花手一潮,炭笔险些惊落,连忙就着毛毛雨在纸上胡乱扯几道毛糙长尾巴影,心下狂跳,暗骂这畜生怕是刚吃饱出来消食的。
大伙沿着断崖边朝南捱了半日,总算在乱石和枯藤堆里,刨出了一道人工凿出来的石阶。那带路的老头一路上屁都没放一个,此时拿木棍往下一指,手掌摊开,五个指头尖朝着地面狠狠一按。沈万昌瞧得真切,这手势,跟当初金巴亚盐田里那老不死的一模一样。
这石道窄得要命,踩上去两条腿肚子直打排子车。雾太厚,往下看全是白茫茫的一眼井,只能拿鞋尖在石棱子上盲人摸象。人才缏到半山腰,耳朵根底下的风突然就变了黏劲。顶上的冷气说散就散,一股子地底下的闷热恶汗「腾」地一下全拍在后背上。
几块大青石半埋在烂藤子堆里,露出一排排砸出来的深坑,显然是人凿的。江宁若冷不丁在石壁前煞住脚。她拿手摸了摸,又拿干木棍往石坑里轻轻一敲,那大青石登时发出一阵清脆的嗡嗡声,在峡谷里撞出老远,没过多久,一里地外的山谷里居然也传回了木棍敲石的动静。
「这石头能传话。」江宁若蹲下身子,「每隔一段道就埋着这么一块。山里人拿不同的点子敲,几里地外就能收着信儿。」
王大虎听了这话,脚底下登时快几分。
挨近黄昏,石阶走到了头,眼前豁然开朗,全是一块块锉得四四方方的料石。那石墙垒得邪性,大块生料石对着缝吃进去,严实得连根马尾巴毛都别想勒进去,里外不见一星泥灰,偏偏对得齐齐整整。人一脚踩实,满大地的青石板不见个高低坑,磨得鞋底子直打滑。这寨里的屋子更不对劲,抬头瞧不见一根椽子一丝草稭,全是几百斤沉的青石大板,拿怪力生生在头顶上对架起来。沈万昌大著胆子往人家的房梁上睃了一眼,那走线细得像拿针划过似的,没个几十年遭罪的手艺,根本銿不出这规矩。
「这哪里是个寨子,这分明是座城池了。」周蒙花站在一处石砌的大台地上,眼珠子都不够用了。
几百级砬子石阶往天顶上引,每登高几丈,身子一转,不是个铺满碎石的坪坝,就是口拿整块青石凿出来、一人多深的储水窖。
周蒙花趴在井沿上,直勾勾看着那井底。山上的清泉不知打哪条暗沟里引过来,不急不徐地在石槽里打着旋,再顺着一层层梯田的屁股底下溜下去,满山坡的庄稼全在作响。她拿手指在井沿的苔藓里抠了抠,嘴里啧啧称奇:「这帮不说话的土人,竟把水脉给治服帖了。这手截水过田的巧思,要是塞给咱们岭南那些守着大山挨旱的庄稼汉,得少遭多少罪。」
当晚探险队就在城里落了脚。这泰罗纳人一个个跟庙里的泥塑相仿,说话短,性子冷。聚在广场上议事时,没甚尊卑。谁有话说,拔腿就往当间一站,扯着嗓子说完转身就退回人堆里。打眼望去,没见哪个头目能坐个高台子发号施令,瞧他们身上穿的戴的,横竖也都差不离。这帮人省手势,抬手时干干净净往哪里一指,随后手掌一摊、五指朝地一垂。那架势,像是这动作他们老祖宗传几万遍,多一丝废力气都不肯使。
接待大伙的是个老金匠,那老头捧出个陶罐,一打开,枯树皮一样的手就伸了过去,抓出来的尽是些没定型的碎金瘌子,黄澄澄的耀眼。沈万昌眼睛贼,一巴掌按住底下露出一角的金鸬鶿面具,想往怀里带,没成想老头劈手就给夺了回去。
老金匠把那成型的物件死死搂在心口,干瘪的嘴唇掀动,一脸要拼命的架势。可一转头,瞧见地上的铁凿和短锛,眼珠子又亮得像着了火。
沈万昌懂了,这帮人供着祖宗的形体,却作践成块的黄金。他啐了一口,把几把刚开刃的铁凿扔过去,大手一操,将老头换过来的那兜粗金粉、生金块全搂进了自己的褡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