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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1章 一五二九章 黎凡特棋局(1 / 2)

马赫迪耶陷落的那一夜,阿尔-穆伊兹·伊本·巴迪斯记得三件事:王后法蒂玛端坐在王座上,身姿纹丝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祭坛上的旧神像;卫队长哈桑披上了他的埃米尔袍子,金线在火炬光里闪了一下,随即被烟尘吞没;而他本人正从宫墙下的排水暗道里往外爬,膝盖磕在石板上,嘴里全是石灰与硝烟混合的涩味。

那之后的日子只剩下一个又一个白昼和寒夜。他在沙漠里走了多久,后来自己也说不清了。图阿格雷人的驼队在阿哈加尔高原的一处干谷里救了他,他倒在骆驼尸骸边上,嘴里塞满了沙子。领头的老人脸上刺满靛蓝色的花纹,俯身看他,用柏柏尔语问了他一句什么。他用残存的力气说出自己的名字。老人沉默了很久,然后用生硬的阿拉伯语说:「齐里的王子。」然后把他拉上驼背,用皮绳绑在鞍架上,怕他半路掉下去。

他们带他穿过塔内兹鲁夫特的盐漠,白天躲在岩石的阴影下,夜里赶路,靠星斗定方向,向导嘴里念着不知哪个年代留下来的祷词。风一天里能把沙丘推换好几次,带来的地图摊开没多久,边角就全沾了沙。他在驼背上数日子,数到后来就数不清了。有一回在绿洲歇脚,他喝了第一口真正的淡水,水里还带着一丝咸味,却比椰枣汁更让他想哭。

图阿格雷人把他送到尼罗河西岸的一个村落,那里有个穿白袍的商人认出了他,惊呼一声,替他雇了一艘皮筏。筏子顺流而下,两岸的棕榈渐渐稠密,村落与田亩交替出现。河水在暮色中泛着铜绿色的光,他趴在筏沿上,用掌心掬起一把水浇在脸上。水是温的,还有股淤泥和河沙味。他喝了一口,又低头喝了一口,最后干脆把脸埋进了水里。

七个半月之后,开罗的灰白色城墙终于在河道转弯处显露出来。他的胡须已经长到遮住大半张脸,皮肤被撒哈拉的日头和夜风磨得像一块旧鞍皮,身上那件曾绣着金线的袍子早就碎成了布条,此刻裹着他的,是图阿格雷长老赠的一条蓝色面巾,那是他用最后半袋银币换来的。

他没有以齐里埃米尔的排场走正门,而是以落难者的身份绕进了老城区。他在一座清真寺的廊檐下坐着,等哈里发的使者来召。等了三天,终于来了一个穿黑袍的书记官,领他进宫。

哈菲兹·利丁·安拉坐在一张嵌了象牙的矮榻上,目光冷淡。他没有让阿尔-穆伊兹靠近,也没有赐座。阿尔-穆伊兹单膝跪着,把半年来在心里反复排演的话说了一遍,求哈里发借兵,帮他收复马赫迪耶,哪怕只给两千人、十条船。

哈菲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侧过头,问了一句:「你是逊尼派,还是什叶派?」

阿尔-穆伊兹愣住了。

他在马赫迪耶的宫廷里长大,从小到大,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信仰像空气一样包围着他,像血脉一样流淌在家族里,没有人会把它拆开来看里面是什么质地。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任何一个流派的名字。

哈菲兹注视着他,那目光里没有愤怒,也没有鄙夷,只有一种近乎惋惜的确认。他缓缓说:「齐里人世代都是逊尼派的。你该去找那个收留逊尼派的赞吉哈里发,他在巴格达。朕这里是什叶派的宫阙,容不下你这样的人。」

阿尔-穆伊兹还想开口,哈里发已经挥了挥手。卫兵上前来,把他带了出去。他站在宫门外的石阶上,正午的日头晒得头顶发烫,他看着开罗城中那些尖塔与穹顶,站在宫门外晒了很久,才发现自己竟连该往哪里去都不知道。

他没有看见的是,在他离开后的那个下午,伊玛目哈桑·开罗维便进了宫。哈桑是法蒂玛王朝的宗教法庭大法官,一个瘦高、寡言、眼神像鹰的人。他站在哈里发面前,声音不高不低:「陛下,齐里的王子走了,可他的国没有消失。鲁杰罗二世没有那么大的胃口吞下整片北非海岸。他的兵全压在马赫迪耶和突尼斯几座城里,再往西,从图布鲁克到班加西、布雷加、拉斯拉努夫,那一带根本没有驻军。」

哈菲兹抬了抬眼皮,没有说话。哈桑继续道:「那些海滨集市,名义上曾是齐里的地盘,如今是真空。当地部落不会抵抗,他们只在乎谁在城里设税官。我们以什叶派的名义进驻,设学堂、布施粮米,用不了两年,那里的逊尼派就会变成什叶派的。」

「谁能领兵?」哈里发问。

「优素福·尼洛提。」

那是哈里发帐下最稳妥的将领,年过半百,打过三次埃及内部的叛乱,没有一次输过。哈里发想了想,点了头。

第二天黎明,优素福·尼洛提率三千轻骑从亚历山大港出发。马匹沿北非海岸狂奔,蹄声一路西传,在沙漠与大海之间划出一条直线。他们到达图布鲁克时,城头旗帜已经腐朽;班加西的守军只有一队老弱,见了大军便降了。每到一座城,优素福都做两件事:拆下旧埃米尔的徽记,升起绿旗;然后把全城居民赶到广场上,听随军阿訇高声宣讲,直到所有人都用生硬或不生硬的语调念出什叶派的那句证词。三十天后,队伍抵达拉斯拉努夫,海岸线在这里突然向西弯折,眼前是一片黄沙与盐碱地交织的无人地带。优素福下令扎营,派斥候向西又探了三十里,回来报告说,再往前就是苏尔特沙漠,寸草不生,连驼队都绕着走。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前进。

他立了一块界碑,上面刻着法蒂玛的徽记与一行库法体文字:「此处为真主所赐之地,止于沙。」然后他留下一百人驻守,率主力返回亚历山大。

与此同时,另一名使者已经登上了驶向巴勒莫的商船。艾哈迈德·阿兹哈里是一个皮肤黝黑、语速缓慢的埃及人,他的任务是去见那位被称为「火之王」的鲁杰罗二世。他在巴勒莫的宫中等了十天才被召见。鲁杰罗坐在花园里一把藤椅上,旁边停着一辆由阿勒颇学宫仿制的明国式脚踏车,那是他通过威尼斯商人辗转买来的,车轮是铁木制的,链条上涂着鲸油,据说阿勒颇的匠人照着几张从东方运来的图纸琢磨了两年才造出第一辆。此刻鲁杰罗正一面吃着无花果,一面听阿兹哈里用法蒂玛宫廷特有的绵软口音陈述埃及人的提议。

鲁杰罗听完后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来,走到花园矮墙边,望着港口中那些挂着西西里旗帜的船。那些船如今载的不只是粮食和刀剑,还有鎏金火器的图纸。他思考的不是埃及人能不能占领图布鲁克,而是自己愿意为那些他无法养活的城市付出多少代价。最终他转过头来,声音里没有怒意,也没有欢迎:「苏尔特沙漠以南,算是你们的。苏尔特以北,从苏尔特到马赫迪耶,是我的迦太基公国。你们的人跨过线,我就当是宣战。」

阿兹哈里低下了头:「陛下英明,我们只取沙土,不取海港。」

阿兹哈里从巴勒莫出发时,东地中海的风正在转向。君士坦丁堡的港口里挤满了明国来的商船,丝绸、纸张、玻璃镜、滑轮组、成捆的新闻纸和几箱不知用途的机械零部件,被卸下来时,岸边的意大利商人们几乎是用抢的。帝国税务官登记到深夜,手指被算盘磨出了血泡。

在布拉赫纳宫深处,约翰二世·科穆宁站在一幅巨大的羊皮地图前,手指落在安条克的标记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召来书记官,口述了一道诏令:册封安条克女亲王科斯坦扎为「罗马公主」,以君士坦丁堡皇室之女的名分,赐予一件帝国紫袍和一枚金印。这道诏令没有调来一兵一卒。可那件帝国紫袍和金印送到安条克以后,事情便不再只是安条克自己的事情了。它把安条克纳入了拜占庭的婚约体系,让任何试图吞并它的势力都得先掂量一下「罗马公主」这个封号。

但诏令送到安条克的当天,雷蒙德便策马出了城。这位普瓦捷来的骑士身量高挑,手指细长,却能一柄重剑舞得像一根木棍。他在安条克待了一年多,来往于耶路撒冷和的黎波里之间,心里始终惦记着科斯坦扎。他听说过她外公鲍德温二世如何守住了耶路撒冷,也知道她父亲博希蒙德二世如何在奇里乞亚的山谷里被人砍了脑袋。照他看,安条克缺一个能打仗的诺曼人丈夫。约翰二世的诏令没有写「雷蒙德不可娶科斯坦扎」,可谁都能一眼看穿那层意思。

雷蒙德没有跟任何人商量。他带了三百个亲兵,沿塔乌鲁斯山脉北缘疾驰,尘土在秋日的空气中拉成一线,向奇里乞亚的边境扑去。对外,他说自己是去巡视西北部边境。可三百名亲兵带的不是仪仗,而是全套甲胄和攻城用的长梯。安条克摄政杰拉德站在城墙上目送那支骑兵消失在东北方的丘陵间,没有下令阻拦。他无法阻拦,也没有理由阻拦,赞吉在东面磨刀霍霍,他没有底气在一只脚还没踩进安条克宫门之前,先跟雷蒙德撕破脸。他只是叹了口气,对副手说:「派人送封信去耶路撒冷,说安条克一切安好,雷蒙德只是去巡视边境。」

同一片星空下,哈桑凯伊夫的石头城堡里,蜡烛烧到了底。鲁克恩·道拉·达乌德,阿尔图格苏丹国的老统治者,以善守闻名。他将赞吉哈里发这个月送来的第十三封调兵令摊在桌上,没有回信。那信上说花剌子模叛教者猖獗,要他立即率兵「东征」。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旦他离开哈桑凯伊夫,赞吉的骑兵会在三天内从阿勒颇出发,以「接管防务」的名义将他的领地一口吞下。他推开窗户,让冷风灌进来,吹得那羊皮纸的一角微微卷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