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六月,梅雨初歇。西花厅外的梧桐叶被连日雨水洗得发亮,蝉声从午后就一直没停过。方梦华今日换了件月白竹布衫,头发照旧用银簪挽着,蹲在花厅后头那小块菜地里,给几株刚冒头的卡马斯百合苗培土。这百合苗是李天佑年初从玄稷市托人带来的种子,说是「乌泽谷那边试种了两年,又大又辣,妳尝尝」。
她正用手指把湿泥往根部拢,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钱玉捧着账册从月洞门外进来。
「首相好兴致。」钱玉站在田埂边,把账册往石凳上一搁,自己先坐下了。他今年四十七岁,鬓角白了一片,眼袋沉甸甸的,但精神头还是当年在舟山管渔税时那副精打细算的模样。「不过,臣这儿有几笔账,算得头大。」
「讲。」方梦华拍了拍手上的泥,从菜地里出来,接过侍女递来的毛巾擦了擦,坐到钱玉对面。
钱玉翻开账册,翻到用红布条夹着的那一页:「柔佛森林体系行了一年多,当初发的四十亿明元,如今在市面上流通的,不到十二亿。」
方梦华端茶的手停了停:「剩下的呢?」
「被各国当储备金,锁进国库了。」钱玉的指尖在纸上划过,「赞吉王朝存了六亿,拜占庭存了四亿,高丽存了三亿,三佛齐、占城、粤南、兰芳、泰国、还有南洋那些大大小小的土邦,加起来也有好几亿。剩下那些零散的,被商人当硬通货压在箱底,不肯拿出来花。」
「国内呢?」
「国内反倒闹起了钱荒。」钱玉苦笑,「上月上海一斗米涨了二十文,不缺米,但缺铜钱和银钞。旧版银钞还有人在用,但越来越多商户只收明元,明元又不够用,市面上就开始溢价。一元明元能换到一元零五文铜钱,有的地方甚至一元一十文。再这样下去,朝廷铸多少新明元,都被人锁进箱子里当宝贝。」
方梦华放下茶盏,走到花厅廊下,望着院墙外远处国会大厦的穹顶。半晌,问了一句:「黄金储备还够发多少?」
「国库现有黄金,若按当初发行时定的三成准备率,最多再发二十亿。再多,准备金就不够了,只能从金山湾再运一笔回来。」
方梦华点头,没再追问。金山湾三个字在她心里落了一下。她正要转身说什么,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吕助领着三个人进来了。
吕助如今正式挂着「贵州巡抚」的衔,比上次在龙州码头分手时瘦了些,颧骨晒得发红,但眼神比从前踏实。他身后跟着廖新光、寇宗奭、林振国。
廖新光的学者袍洗得起球,袖口有草汁渍;寇宗奭拄着一根竹杖,须发皆白,但腰板挺得比年轻人还直;林振国走在最后,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包里露出几块石头标本的棱角。
「首相,贵州的勘察报告,学生给您送来了。」吕助拱手,从怀里掏出一卷用油布包好的文册。
方梦华引他们进了花厅,命人上茶,又让钱玉留下。廖新光把文册摊在桌上,寇宗奭从布袋里取出几块石头,林振国把帆布包里的标本一一摆开。
「侯州磷矿,储量初步估算不下千万吨,露天开采即可,品位在百分之二十五以上。」林振国指着一块灰白色的石头,「若建磷肥厂,就近开在侯州,顺都柳江下到柳州,再转西江到广州,运费能省不少。犍州重晶石,品位在百分之九十以上,是做钻井泥浆、涂料、医药的原料。邦州石英砂,纯度极高,铁含量极低,烧玻璃最好,华光灯泡厂正缺这个。」
廖新光补充:「黔中的竹子漫山遍野,若能建纸厂,就地取材,纸价至少能降两成。」
寇宗奭慢悠悠地加了一句:「药材更好。杜仲、天麻、石斛,品质极佳。尤其是石斛,生在悬崖上,采药人系着绳子吊下去,危险得很。若能人工种植,既安全,产量也能上去。」
方梦华翻着文册,一页一页看过去,偶尔停下来问几句。看到最后,她合上册子。
「好。」她说,「吕助,你回去拟个方案,磷肥厂、重晶石选矿厂、石英砂矿,先建这三个。纸厂和药材种植,等路修通再说。至于资金,走经互银行的账,贷款给贵州,五年还清。」
吕助领命。廖新光和寇宗奭也起身告辞。林振国正要跟出去,方梦华叫住了他。
「林振国,你留一下。」
林振国站住,转过身,有些不解。
方梦华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海图,摊在桌上。那是王大虎前年从金山湾带回的《天府谷勘探略图》,图上标注着几条河流、几片河谷,以及用红圈标出的几个金矿点。
「你去年毕业跟着廖教授去贵州之前,是在南丹锡矿干了半年?」方梦华问。
「是。在南丹下过井,也学过选矿、冶炼。」
方梦华手指点在地图上最南端那个红圈上:「天府谷的金矿,表层砂金已经被朱都督收了一波,明显减少了。现在的问题是,那些砂金从哪来的?源头的原生矿在哪?储量多大?找不到原生矿,再过两年那边就没金可淘;找到了,就能建矿场,稳定产金,给国库输血。你愿不愿意去?」
林振国看着地图,沉默了片刻。他想起去年在犍州后山,石牧南从猪圈里搬出那块重晶石的样子,寇宗奭在云雾山的悬崖上采石斛时,绳子勒进肉里的声音。他抬起头:「愿意。」
方梦华满意地点头。她对门外唤了一声:「去请朱天权和李海来。」
不多时,朱天权和李海到了。朱天权依旧是对马总督的深蓝制服,只是肩章上多了颗星;李海昨天刚从那霸港赶回金陵,军靴上还沾着泥,风尘仆仆。
方梦华让林振国把天府谷的金矿情况简要说了。朱天权听完,皱了皱眉:「表层砂金确实在减少。沈万昌说,上游几条溪流已经淘不出多少了。但山里头到底有没有原生矿,谁也说不准。」
「所以这次去,不光要探矿。」方梦华说,「还要把司徒芳那边的事办了。你答应过他的,第二批东海道人。」
朱天权点头:「臣记得。第一批换契的老移民已经在天府谷站稳了。司徒芳来信说,玄稷寨的粮仓满了,草药厂也赚了钱,但人手还是紧,尤其缺会种地、会开矿、会做工的熟手。」
方梦华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东海道及南洋群岛图》前。图上有台湾本岛、琉球群岛、济州岛、奄美、宫古、八重山,每一处都用不同颜色的铅笔标注了人口、耕地、产业。她没有细讲各岛人情,只在图上点了两下:「本岛人安土重迁,不必强求;真正的人力,去那些开发过十年、地已经分不开的小岛找。具体怎么招,你到了东海道,跟张孝纯他们当面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