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荒诞的是保延元年的「日円挤兑」。京都百姓不知从哪里听说明海银行要降低日円的白银储备,恐慌性地涌向兑换所。藤原家无力应对,只能向明海商会求助。朱天权派顾赛花带一队账房去京都,在各兑换所门前贴出告示:「明海银行日円,随时足额兑付。造谣者,按律严惩。」然后调拨二十亿円铜钱,日夜兑付了整整七天,挤兑才平息。代价是:明海银行以「协助维持平安京金融秩序」为由,要求藤原家再转让十座庄园的收益权。藤原忠通在摄关府里砸了茶盏,砸完之后,还是签了字。京都百姓私下管龟山良正叫「关白」,那个明海商会在京都的代理人,一个倭国商人,如今成了实际的粮食和日円供应者。
三条路,到天承四年初拧成了一股。源平两家在美浓因国司继承纠纷爆发冲突,源家遣五千人****家遣六千迎战,在关原町附近对峙三日,互有伤亡,没有决定性胜负。但战后,源家军费消耗逾五十亿円,平家六十亿円,其中大半是贷款。双方都打不起第二场了。真正的胜负,在账房。
源义朝在镰仓召开军事会议,决定集中兵力西进,一劳永逸解决平家。但军费从何而来?他再次召见明海商会代办。
「西征所需军费,八十亿円。年息八分,分十年还清,抵押品为若狭、越前两国的关税收入。」
源义朝沉默了很久。他知道,若接受,源家的核心财源将落入明海银行之手;但若不接受,西征无从谈起。
「准。」
保延元年的盂兰盆节,源义朝站在镰仓城头望月。他要西进,他必须西进,因为他的军队需要战功来维持忠诚,他的将领需要土地来维持家族。但他的军队依赖日円,日円依赖明海银行,明海银行在方梦华手中。他忽然想起十年前还是少年时,父亲源为义对他说的话:「枪炮可以夺天下,但钱粮才能守天下。」那时他不信,如今信了。
源义贤站在他身旁,问:「御父样,仆达何时候自分铸钱?」
源义朝没有回答。他望着对马海峡的方向,那里什么都没有。但那里,有明海商会的船。它们来的时候,带着日円和军械;走的时候,带着白银和关税。
同一轮明月,也照着福原望楼上的平忠盛,和京都摄关府空荡荡库房里的藤原忠通。一个攥着磨得发亮的银质家徽,守着一座挖空的银山;一个坐在空了的樟木箱之间,三分之一的地契已经姓了明海。刀、矿、粮,各走了一程,最后却都到了同一间金库。
对马租界,朱天权铺开一张白纸,起草给金陵的季度报告。那些按月呈报过的数字他不再列,只写下几行要紧的判断:「三岛关税、矿山、庄园,已有三成落入明海银行之手。源义朝西进在即,需日円八十亿円,可贷,但抵押需追加武藏、相模关税及镰仓金库。若其败,则关东尽入我手;若其胜,则京都亦入我手。无论胜负,倭国终归我大明。」他顿了顿,又补一句处置:「平家抵押品已尽,可允其以矿工抵债,择精壮者迁往高丽煤矿;藤原家已衰,无须再逼,留其京都虚名,以安公卿之心。」
写完,他用火漆封好,盖上印信。案头压着方梦华上一次的朱批,他又扫了一眼:「日円贬值不可过速,以免三家中有一家先崩,坏了平衡。可适当展期源家部分贷款,维持其西进之势。另,日円新钞可于明春发行,比价锚定明元,不再与白银挂钩,彻底断绝其白银复国之念。」
朱天权知道,第二版日円一旦切断与白银的联系、锚定明元,三家即使想恢复货币主权,也得先积累明元储备,而明元由明国控制。这条链子,短时间内是解不开的。
他走到窗前。对马海峡的暮色正浓,一艘明海商会的武装商船缓缓驶入港口,桅杆上的日月旗在暮色中猎猎作响。他从怀中摸出一枚日円塑料钞,最高面值的五百両,钞面上的菊花纹章在暮光中泛着冷光。他对着光看了看那个透明的「明」字视窗。
「蔡行长,」他对身旁的蔡贤说,「永乐十四年,日円兑银值一两二钱。如今跌到六钱。两年跌了一半。再跌两年,倭国的日円就成废纸了。」
蔡贤翻着账本,头也没抬:「到时候,他们拿什么还贷?」
朱天权把塑料钞收回怀里,转身走回案前。
「拿地。拿矿。拿关税。拿他们祖祖辈辈攒下的所有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