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十六年八月初八,薄雾贴着海面,只有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和船上监工短促的吆喝。
朱天权站在栈桥末端,把那枚五百円的塑料钞攥在掌心,菊花纹章被汗水浸得微潮。他身后,蔡贤翻开账本,在「启航」二字旁画了一道竖线。
「午时点名,按册上甲板!」
舱底传来混乱的脚步声。两千多号人从各个角落被驱赶出来,男人的鼾声、女人的低泣、孩子的哭闹搅成一片。管事的在过道里扯着嗓子喊:「点到名字的站左边,没点到的站右边!」有人不懂汉语,愣在原地,被旁人推了一把,踉跄几步,又缩回去。点名持续了大半个时辰,最后有三十七个名字无人应答。孙玉校带人下舱搜查,在货舱角落里揪出十几个躲着不肯出来的少年。鞭子抽在铁皮舱壁上,叮当响。
朱天权没回头去看那些被押上甲板的少年,只对李海说:「规矩,现在就立。等烂了再治,要死人。」
李海转身对传令兵下令,声音洪亮得压过海风:「所有人听着!各伍集合,伍长点人,不到者按逃兵论;配水定量,由孙玉校派人分发,私藏水者鞭笞;武器统一保管,除天孙氏青壮轮值护卫外,任何人不得携带兵器出舱。旗语灯号是唯一联络,看到三面红旗升起,全船鸦雀无声!」
孙玉校立刻召集各舱伍长。这些人大多是琉球带来的天孙氏青壮,也有几个倭百花营退下来的老兵。她给每人发一条白布,系在胳膊上:「妳们是伍长。管好十户人,吃、喝、拉、撒,都管。有问题,先报给我。」女兵十二人编入各伍,林秀兰、天孙永禧、高兆基充当通事。
蔡贤在船长室里拨算盘,手指弹得飞快。他翻着账册对朱天权说:「每日需淡水三十石,当前储水一千五百石,够五十天。若中途岛补给顺利,可再撑十天。」
甲板上已经乱成一锅粥。行李堆得比人高。淮北难民的破布包裹里裹着铁锅、锄头、半袋发霉的种子;东海道移民的樟木箱里塞着祖宗牌位和几件细软;天孙氏青壮的藤甲在阳光下泛着暗黄的光;倭国少女的单薄包袱里只有两件换洗衣裳和一块刻着名字的木牌。所有的家当挤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哭声从底舱一直漫到甲板。一个淮北老妇抱着丈夫的灵位,哭得几乎背过气去。她丈夫死在淮河边上,没能等到上船。旁边一个东海道小姑娘被哭声吓着,跟着哇哇大哭,她母亲怎么哄都哄不住。倭国少女们挤在一角,谁也不说话,只紧紧攥着包袱带子。
底舱的空气在正午时分几乎无法呼吸。汗味、呕吐物、咸腥海风混在一起,沤出一种黏稠的、令人作呕的气息。有人开始晕船,趴在铺位上吐,吐到胃里空了,还在干呕。
船开出去不到两个时辰,第一个吐的人出现了。然后是第二个,第十个,第一百个。舱底弥漫着酸腐气味。一个淮北胖妇人吐得昏天黑地,不小心踩了旁边东海道老渔民的脚。老渔民骂了一句,胖妇人的丈夫推了他一把。老渔民的儿子冲上来抡拳头,三家人扭成一团,撕破衣裳,打翻水桶。
孙玉校从上层甲板跳下来,身后跟着四个倭百花营女兵。她没说话,走过去一手一个,把扭打的男人们扯开,动作干净利落。她又揪住第一个动手的老渔民儿子,按在船舷上,反剪双手,用绳子捆了。走向胖妇人的丈夫,同样捆了。
「聚众斗殴者,关三日禁闭。伙食减半,饮水减半。」她的声音不大,但整个舱室都听得清,「再犯者,不管男女老幼,按军法处置。」
她转身对仓管说:「给他俩找个空货舱,关进去。每天送饭送水,不许探视。」
李海在舰桥上看得清楚,下来找孙玉校商量。两人在船艉站了一会儿,李海说:「十户一组太散,得把伍长制落实。」
孙玉校回到舱内,立刻召集各舱伍长,重新划片。此后,船上的吵闹少了一些。
天黑后,船上的哭声响了好一阵。有人想家,有人晕船,有人怕前面是未知的深渊。底舱里,余五婆靠着舱壁坐着,手里的念珠一颗一颗地转。她把那串琉璃珠子举起来,让月光透过舷窗照在上面,珠子发出幽幽的光。周围的倭国少女们渐渐安静了。有人问:「阿婆,那是什么?」
余五婆说:「光明。」
她环视一圈周围那些年轻的脸,缓缓开口,用生硬的倭语混杂手势:「天是暗的,海是暗的,但船头有灯,心里有光。我们不是去死,是去活。从暗处走到明处,走这一趟,就是明尊的旨意。」
一个女孩低声问:「到了大明,就能活吗?」
余五婆点头:「能活。能种地,能上学,能嫁人。没人再卖妳们。」
她捻起一颗珠子,递给那个女孩:「拿着。这是明尊的光。到了岸上,就落地了。」
接下来的几天,船上渐渐分化出几个固定圈子。淮北难民聚在一起,东海道老移民聚在一起,倭国少女聚在一起,琉球来的天孙氏青壮自成一体。伍长制推下去之后,摩擦少了很多,但隔阂还在。
直到淡水危机爆发。第三天,船上的淡水消耗比预期快了两成,超出的部分是有人偷偷多喝,或者用淡水洗了脸。蔡贤连夜找到朱天权:「水不够了。要么减半,要么提前靠岸。」朱天权思索片刻,下令:「从明日起,所有人按伍分配淡水。伍长统一领,统一分。」
那天下午,一个东海道老移民的妻子路过二号舱时,看到一个怀孕的淮北妇人蹲在过道里喘气,脸色发白,便从自己的水壶里倒了半碗水递过去。那妇人不敢接,老移民的妻子把碗塞到她手里:「喝吧,妳肚里还有一个。」
两个小时后,那个淮北妇人端着一碗自己省下的粥还了回来。老移民的妻子接了碗,笑了笑:「以后就是邻居了。」两人眼神已经变了。
船上至少有六种主要语言:官话、淮北土语、闽南话、琉球语、倭语、耽罗语。简单指令如「排队」「吃饭」「不要挤」需要多语翻译。好在船上不缺通事。林秀兰是台北希望小学的教习,会闽南话、官话和简单倭语;天孙永禧从小在琉球和倭国之间跑商,三种话都通;高兆基是耽罗部落的年轻人,会耽罗语、官话,还学过几句高丽话。
厨房是临时搭的,几口大铁锅架在甲板上,底下是沙箱隔火的炭炉。厨子姓吕,东海道来的老兵,在济州岛做了十年伙夫,最拿手大锅炖菜。今天的午饭是咸鱼、干菜和糙米饭,管够,但味道单一。
绿林会靖康难民习惯面食,看着糙米饭直皱眉;倭国少女习惯米饭和味噌,但咸鱼太咸,干菜太老;耽罗人习惯狩猎肉食,对着一锅素菜叹气;琉球人习惯海产,倒还能接受。一个淮北老汉端着碗,用筷子扒拉两下,忍不住嘀咕:「俺们那儿,逢年过节才吃这个。」旁边的东海道人听见,冷哼一声:「你当这是哪儿?船上!」
眼看两边又要呛起来,林秀兰赶紧挤过来,用官话和闽南话分别劝了两句,又让厨房把备用的面酱和盐巴拿出来,让大家自己调味。淮北老汉挖了一勺面酱拌在饭里,脸色才缓和。倭国少女们则从各自包袱里掏出小小的味噌罐,分给旁边的孩子。
朱天权在舰桥上看见,对李海说:「明天开始,分灶供应。他们愿意自己开伙的,允了,但要登记,防火。」
八月十四,二号舱甲板上,林秀兰蹲在几个倭国少女面前,拿着一根炭笔,在木板上写字。「安」字,横平竖直,一撇一捺。北条千代蹲在最前面,用指头在甲板上跟着描。她描了好几遍,抬起头来问:「先生,『安』是什么意思?」
林秀兰顿了顿,说:「就是安心的意思,不用再怕了。」
另一个倭国女孩低下头,看着木板上歪歪扭扭的「安」字,眼泪掉了下来。她怀里抱着母亲留下的木牌,上面刻的也是「安」字。林秀兰看见了,没说什么,只把炭笔递给她。她接过来,在「安」字后面又写了一个「子」。她告诉林秀兰,这是她母亲的名字。她写着写着,又笑了。
岛津安子坐在旁边,咬着嘴唇问:「『海』字怎么写?」
林秀兰走过来,蹲下,用手指在甲板上画了一横一点:「这是『海』,左边是水,右边是每。」她指了指安子,「妳们的名字里有个『安』字,就是这个。」
岛津安子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孙玉校在舱口看见了,没说话,转身走了。
那天夜里,天孙氏的几个青壮在甲板上拦住一个倭国少女,言语轻佻,被巡视的孙玉校撞见。她毫无犹豫,直接按倒一个,抽出短刀,抵在他手腕上:「按族规,打断腿。按军法,鞭笞五十,流放。」
朱天权正好路过,听见了,走过来,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青壮。他说:「打断腿没必要。鞭笞二十,加盐水。留他们一条命,以后做工。」孙玉校收了刀,执行鞭笞。那几个人被抽得后背皮开肉绽,盐水泼上去,疼得嚎叫。此后,船上再无人敢犯。
八月十九,寇宗奭在底舱接生了一个早产儿。产妇是一个福建来的年轻妇人,丈夫在去年去武夷山修路时摔死了。寇宗奭带着徒弟,用烧酒消毒,用干净棉布接住孩子。孩子哭出来的时候,底舱里响起一片低低的掌声。朱天权让人送来红糖和一条干净毯子。他问寇宗奭:「要不要靠岸找个地方让她养?」
寇宗奭说:「不用。孩子活下来了,大人也行。能撑到金山湾。」
朱天权想了想,说:「给这孩子起个名字吧。」
寇宗奭低头看看怀里的婴儿,说:「就叫海生吧。」
余五婆是船队中最年长的宗教领袖,她在奄美的信众有一百户随行。在航程中,她主持了七次「光明会」。她用明教的「二宗三际」理论,将这次航行解释为「从黑暗之地到光明之地的过渡」。
「倭国是『暗』,平家卖妳们的女儿,日円废纸,米缸空空;金山湾是『明』,有地、有粮、有学上。」
这个解释被倭国少女们迅速接受,她们开始称余五婆为「光明阿婆」。余五婆在甲板上设坛,每日晨昏诵经,为死者超度,为生者祈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