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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6章 一五五四章 新老东洲人(1 / 2)

永乐十六年十月廿六,响午不到,望海楼二楼走廊里那股湿漉漉的汗臭和海腥味就没散过。

蔡贤把那张手绘的《金山湾田亩及工坊分布图》往案上一拍,指甲缝里全是黑墨水。图上那条天府河画得歪七扭八,跟条蛇似的从雪山一路扭进湾区。已垦的、荒着的、原住民的保留地,全拿红绿颜料抹得乱七八糟。

后头横七竖八挤着三十号人。

「都别吵了!听好!」蔡贤毛笔杆子戳得纸面发抖,「天府河上游那三万亩河滩,沈会长拿五百坛蔗糖酒跟蒂基·莫科换下来了!贶二郎、柳翠娘、卢大根!你们三个各领一百户,带东海道老户和淮北难民往那儿填!」

十二岁的卢小妹在后头踮着脚看,就见那笔尖在图上划了三道粗墨印子。

贶二郎直搓手,干笑道:「蔡管事……俺带那撮京东兄弟,全是打渔跑船的,种地能行?」

「不行也得行!洼地正好给你挖塘养鱼!」蔡贤没好气道,「先扎棚子!砍树!入冬前把冻土给我刨开!农具走朱都督特别账提!」

「李铁山!」蔡贤抬头打量这个火药坊领班,「你去城东那个破石灰窑,改火药坊。配方照台北的来,硝石走赞吉海路,硫磺靠济州岛,木炭自己就地砍。开春前,神机营要拿第一批货!」

李铁山拍拍胸口,就俩字:「包俺。」

人群里柳翠娘正扭着腰看热闹,蔡贤直接打断她:「别看了!大街南头给妳划了片空地,搭作坊!奥隆人种了辣椒,妳带人酿辣酱酒,明年开春卖给外来商船!」

「陶罐不够使啊蔡管事!」柳翠娘嚷道。

「不够就用橡木桶!商站堆成山了!」蔡贤转头盯向王广海,「王广海,你带八百户去北面高地。坡缓,适合种土豆。但土薄,得烧荒做肥。剩下二百户,全部去城东工坊。」

王广海那张脸黑得像烧焦的树皮,一口河东腔生硬得很:「烧荒不怕,没水咋办?那破高地能种出啥?」

「半山腰有溪水!下游归你们!」蔡贤声音陡然严厉,「但给我记死喽,上游是奥隆人洗澡的神水,谁敢跑去截流或者乱扔垃圾,别怪规矩不客气!」

「呸!」王广海一口老痰吐在地板上,「蔡管事,你莫拿俺们河东老兄弟开涮!」

周围顿时嗡的一声乱成一团。

蔡贤根本懒得废话,直接把笔往桌上一扔,指着缩在后头的陈小凤:「陈小凤!去锯木厂做杂工!搬木头!顺便跟林阿姨识字算账!连地契都看不懂,分妳地也是白给人骗!」

「啊?我不种地了?」陈小凤懵了。

「听蔡管事的!」林秀兰一把拉住她,「下午再去蒙学教教囡仔们射箭。」

那边王广海脖子粗红还想往前冲,被李铁山一铁钳般的大手扯住了袖子……

分完地,响午的日头正毒,烤得走廊里一股土腥味。

蔡贤大手一搂,啪地把图纸卷成一捆,扭头冲高兆基喊:「高兆基!带一百户耽罗人往湾区东边山坡上扯!那里草肥、坡缓,正适合圈地放马!」

「马安国!」蔡贤没停顿,直接指着外头,「骑上你济州带回来的大食马,带十几个耽罗骑兵去湾区外围兜几圈!去找米沃克人和奥隆人照个面,嘴甜点,先打个招呼!」

角落里的天孙永禧刚要动,蔡贤立马叫住他:「天孙永禧你别急着走!带上你们琉球天孙氏的匠人,去永乐大街西边搭工棚!木匠铁匠泥瓦匠……家伙什全部给我支开!锯木厂旁边再开个家具作坊,赶紧打门窗箱柜!」

话音未落,蔡贤眼神落在孙玉校脸上,声音陡然严厉起来:「孙玉校,倭百花营跟那一千八百多倭国丫头,全部压在永乐大街南边!十人一伍,一伍塞个女兵看管;五十人设个队长!妳带几个老兵,腿脚麻利点,给我昼夜来回溜达巡视,别闹出乱子!」

天孙永禧刚领着一千五百琉球天孙氏族人下了栈桥,便见一个穿着锯木厂麻布短打的青年蹲在石墩旁。那是去年跟着司徒芳来金山湾的天孙向里安。

天孙向里安已经在锯木厂找到了一份活。他每天搬木料,搬完料就跟周管事学看图纸。周管事说,等他学会了看图纸,就教他画船板。

他迎上前,从怀里掏出一本边角泡得发皱的名册,递给天孙永禧:「族兄,这个是先前到的八十多位天孙氏子弟个落脚宕。我挨个登记落来,锯木厂一十二人,造船坊一十八人,守备队二十人,还有十几个在余五婆个光明寺工地打土墙。」

天孙永禧翻着名册,眉头越拧越紧:「哪会打得猛散?大明将咱们一千五百人迁过来,是要在永乐大街西侧立琉球街、造大坊个。明朝我就去找蔡管事,把厘人全部调出来,集中在西侧工棚,咱们自己组大木坊。」

「不能调。」天孙向里安按住了名册,「族兄,周管事手底有舟山船坞个大木作图纸,许是造能过大洋个三桅巨舰个技术;锯木厂个蒸汽推锯,琉球更是连见都未曾见过。咱们子弟留在各处,跟着大明师傅做事,能学着真本领。要是全拉回西侧搭木棚、做桌椅,咱们天孙氏一辈子也就是个木匠,造不出咱们自己个船。」

天孙永禧盯着向里安看了半晌,见他眼神执拗,长叹了一口气:「昼日跟师傅学,夜里与歇休日必须回西侧宗族大棚。宗族规矩不能散。」

「听族兄个。」天孙向里安点头。

十月廿七,天还没亮透呢,码头那片临时帐篷区早就吵成了一锅粥。管事们昨日在望海楼领了图纸,谁还耐烦等蔡贤念名册啊?各拉各的人马,照着图上的标记呼啦啦全散了。

东海道的老移民,加上八百户当初观望没上车的,全给打捆编成了十二个垦殖组。蔡贤一股脑交给了天孙永禧,让他领着众人沿天府河往山里拔。

天孙永禧在船上硬背了点土话,可到了地头还是拿不准人家各族部有啥忌讳,幸亏天孙向里安在旁边充当通事。向里安在金山湾混了一年,早就跟这帮原住民摸爬滚打混得混熟了。

贶二郎攥着蔡贤昨日给的字条打头阵,上面写着河滩界桩和领农具的库房号。走过河湾,蒂基·莫科长老早就候着了。老头身上套着件四不像的棉布袍子,腰系银链,身后跟着二十几个米沃克壮劳力。脚边成捆的树皮绳和木桩,全是听朱天权的吩咐连夜砍出来的。

「蔗糖酒。」老头一伸手,掌心向上,直截了当。

蔡贤一摆手,伙计啪地拍开一坛宫古岛朗姆酒的泥封。甜腻腻的酒香刺鼻地冒出来,蒂基·莫科凑上去猛吸一口,眼角全笑成了褶子。他舀了半勺仰头闷下去,抹抹嘴,回头朝族人亮嗓子吼了一声。

天孙向里安往北岸坡地一指:「长老说了,酒带劲,地在这!」那是天府河出山前最后一片平坡,足有三万亩,土厚水足。蒂基·莫科提着木桩在界线上「敲!敲!敲!」下了三下,嘴里念念有词。卢大根在人群后头听着,心里冷不丁想起老家地下种时的排子号。

贶二郎一把蹲在地头上,抓起块湿泥巴抠了抠,又凑鼻尖闻了闻,回头大叫:「蔡管事,这土比东海道肥。明年种辣椒,指定成。」

柳翠娘早扯着麻绳在那量地了。一头死系在木桩上,一头拖着踩泥巴。走了十来步,她大嗓门一吆喝:「卢大根!你屋里几口人呀?」

「五口!再加上一个没过门个儿媳妇!」

「那就是六口,六十亩地!」柳翠娘啪地把麻绳往地上一插,「这块归你咧!靠着水道,浇地便利!」

卢小妹猫在她爹屁股后头,拿树枝在烂泥里瞎画。画了个方框写「卢」,又画了个方框写「柳」,中间刺啦扯了一道线,写了个「河」。

陈小凤背着弓立在坡顶上当哨兵。她爹在基隆港当船工,她娘在织布厂。临上船,她娘缝了个布包塞给她,里头装着济州军马场掏来的马鬃,拿来缠弓弦。她这会儿把弓弦绞紧,往河上游挪了几步,贴在一棵歪脖子橡树后头,盯着米沃克人的动向。林秀兰在坡下喊:「小凤!下午别忘了蒙学!」陈小凤头也没回,哼了一句应付。

王广海带这批北海道河东绿林会的难民,足足一千户。王广海开口一股浓重的河东腔,走到蔡贤跟前啪地把名册往石墩上一甩:「蔡管事,俺这帮老兄弟里,有几个打过铁嘞,你看咋安排。」

蔡贤翻到名册第三页:「李铁山?李铁匠?你在台北火药坊干过?」

李铁山从人堆里钻出来,四十出头,黑脸膛,胳膊上全是烫伤的旧疤。他拍着胸脯嚷:「干咧十年!配方俺改过三回,省咧三成硝石!」

蔡贤直接把他打包划给城东工业区。李铁山领了工牌,领着二十多个绿林会后生拔脚就走。金山湾的锯木厂在城北,砖窑在城西,铁匠铺造船坊挤在码头。李铁山进铁匠铺那天,炉火正旺,墙上挂着十来把半成品刀坯。他蹲下用手指弹了弹,听了听音,回头冲新徒弟吩咐:「钢口还中,淬火得再匀实点儿。」他打算先在铁匠铺摸几天炉火,再去城东石灰窑改火药坊。

城西砖窑那边缺人缺得紧。马安国从济州带的山东移民里有十来个窑工,蔡贤整组给编过去。一排五孔窑,烟囱日夜冒黑烟。窑工头姓刘,潍州人,靖康后逃到济州烧了八年砖。他在窑里转了一圈出来,冲蔡贤直嚷:「蔡管事,这火路不行!要是不改,烧出来的砖全得裂两半!」

蔡贤批了条子,拨了二十石石灰和两船柴火。刘窑工带人拆了半座窑重砌火道。三天后第一炉砖出来,敲起来当当响,硬是没有一根裂的。

码头东侧的造船坊就两座船台,修船为主。管事姓周,舟山船坞的老匠人。他挑了十个新来的绿林会后生,教他们蹲船头上刨木头。有个叫郑三河的刨了半天,手心起大泡。周管事拿过刨子示范了一把:「手腕别绷着,刨子吃木头要匀。你爹没教过你?」

郑三河低着头:「爹死在河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