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昊到大戏院侧门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他看见依萍正站在侧门旁的台阶上跟周敏话,夜风把她的头发吹得飘起来又下。
周敏完走了之后,又回头看了陈明昊的方向一眼,然后拐过巷口,人影就看不见了。
何书桓的影子不大一会儿,也消失在另一头的墙角。
陈明昊稍稍整理了一会儿衣服和头发,等那两个人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才朝着依萍走过去。
他走得不快,风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领口有些许歪,像是赶过来的。
刚刚的动作仿佛不存在。
依萍看见他走过来,笑着挥了挥手,脚步却没有动,等陈明昊走到跟前,她才笑着了一句:你今天去哪儿了?
陈明昊站在她面前,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凉的。
心疼地皱了皱眉,赶紧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包在了依萍头上,把她的耳朵和半张脸都裹住了,动作不算熟练,但裹得严实。
只是这模样,怎么看都像王雪琴打何书桓那晚的模样……
在家里接受调查。他着,牵起她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里哈了一口气,搓了搓,冷不冷?
不冷,依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握住的手,你手更凉。
她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他们调查什么?
调查我为什么炸日本大使馆。陈明昊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像是了句什么不太好笑的笑话。
依萍忍不住笑了一声,伸手把他歪了的领口正了正:你?你炸大使馆?你那天晚上全副心思都在放烟花给我看,你哪里有空去炸大使馆?
陈明昊没有躲她的手,站在那里让她把领口理好,才开口:有人日本大使馆爆炸的时候,我那边的烟花正好升到最高处。最响,时间对得上。日租界那边,必须要给个法。
那你怎么的?依萍歪着头问。
就让他们调查。陈明昊,我没做的事,他们查不出什么。不过……依萍,那些炸大使馆的人……他欲言又止。
依萍收回手,看着他:我知道是谁炸的大使馆。
陈明昊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没有接话。
是复旦的学生。之前和我们在一起唱过歌的,个子不高,戴眼镜,唱《毕业歌》的时候站在第二排。依萍的声音不高。
嗯,我记得他,游行的时候在最前面的。陈明昊点头。
有人跟我,他们那天晚上路过虹口那边,看见日本人在往领事馆里运东西。他们本来只是想看看是什么,后来发现里面有人在审讯抓进去的学生——就是之前街头唱歌被抓进去那几个。巡捕房送过去的,他们炸领事馆是临时起意的,没有事先计划。
陈明昊安静地听完,沉默了片刻:我知道是他们。还有咱们班郑国昌!
依萍看着他,“我知道的事,也是他告诉我的。”
日本那边要交人,上面已经知道是复旦和音专的学生了。陈明昊的声音没有起伏,日本的意思是把人交给他们这件事就算了……
依萍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交过去……
你知道的,人交过去会怎么样?
你觉得呢?依萍看了他一眼,没有把答案出来,但那个眼神已经够了。
之前巡捕房就跟日本人勾结,把爱国学生抓了,然后交给日本人审,死了好几个……陈明昊声音有些沉,想起他曾经的同学沈哲文就是死于严刑拷打,那段时间他爸三令五申不让他出门。
依萍的嘴唇动了一下,正要什么,陈明昊先开口了:所以我早上的时候,跟他们是我无意炸的。
你,你怎么承认了?依萍担忧道。
我那天晚上放烟花的时候,火星子不心到了使馆附近——我自己也不知道。反正烟花是我放的,谁去查都一样。他们查了几天,根本查不出实证,但日本那边必须有人担责。索性我就承认了!
依萍沉默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围巾,是王雪琴给她的,手指在羊绒布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才抬起头:你承认了,他们抓你,你怎么办?
我大哥下午打电话来了。陈明昊,语气很平,他能处理。
他怎么?依萍问。
两人走了许久,已到了苏州河旁。
此时天全黑了,这里僻静,只有零零散散的汽车灯光照过来。
河面的风比巷子里大,吹得两个人衣摆翻动,水声细细碎碎地响着,像是有人在远处低声着什么。
他——照我的认。就那天晚上风大,火星子飘远了,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他打报告,陈家的子为了哄女朋友开心全城放焰火,做事实在不靠谱,没想到惹了祸,希望日方谅解,我们如果想真炸领事馆,就不会只坏一扇窗户了。”
“这……”依萍没想到陈明昊的大哥这么硬气。
“上面会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