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后的几个人已经围上来了,其中一个伸手拉了一下王雪琴的皮箱带子,她没有松手。
那人力气大,拽了一下没拽动,又加了一把劲。
王雪琴的鞋在碎石上滑了半步,但她还是没有松手。
你,你松不松?那人瞪着她,王雪琴打量着这些人,全是第一次打劫的生疏模样,一个两个看着就怂,还要强装凶狠,这么多人就一把刀,那刀是新的,都没开刃。
王雪琴心里冷笑,面上却是凶狠至极,老娘的东西,你碰一下试试。
那人被她这一句堵得愣了一下。
一个中年女人,头发散着,衣服破了,膝盖上还沾着泥,站在四五个人面前,手里攥着一只皮箱带子,攥得指节发白。
模样架势凶狠,倒是比他们还像土匪。
王雪琴趁他愣神,猛地一抽手把皮箱拽回来,然后转了个身,把那几个人挨个瞪了一遍:你们自己看看,老娘身上有什么值钱的?这箱子里就几件破衣裳,你们要拿去穿?我这把年纪都能当你们妈了,你们抢我一个老太婆,传出去不怕人笑话?
她着着声音就上来了,那个劲儿一起,嘴就关不住了:还有你,你那个刀举了半天了,你举着不累啊?你砍过几个人?就砍过几棵白菜?你拿刀的样子跟拿烧火棍似的——
黑脸汉子被她这一通骂得脸色变了又变,他往前迈了一步,手里的刀抬起来了。
王雪琴往后退了半步,但没有跑。
她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忽然又矮了下去,带着一股子破罐子破摔的劲儿:行,你要抢你就抢。钱在箱子里。你拿了赶紧滚,别耽误老娘赶路。
黑脸汉子没想到她忽然软了,愣了一下。
旁边的人已经开始翻她的皮箱了。
箱盖掀开,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衣裳、干粮、几块大洋,一根金条。
那人骂了一句什么,拿了值钱的东西,把皮箱拎在手里。
王雪琴低头对尔豪,“待会儿,我引开人,你走……”
“不行,妈,你跑不过他们!”
王雪琴抬手给了尔豪一大耳刮子,“我是你妈还是你是我妈……给老娘听着。”
黑脸汉子转身要走的那一瞬间,她的手从背后伸出来了——手里攥着一把碎石子,往他后脑勺上狠狠砸了一把。
老娘了——没什么值钱东西——她的声音又炸开了,你翻老娘箱子你还有理了?你翻!你再翻!你翻出个金元宝来算你本事——
黑脸汉子被砸得往前一栽,猛地转过身来。
他身后那几个人也愣住了,谁也没想到这个女人居然敢动手。
王雪琴叉着腰,指着他的鼻子:你什么你!老娘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没见过?你们这群崽子,刚断奶就出来抢人?你妈没教过你什么叫规矩?你拿刀的样子还不如老娘当年在戏班拿的刀马旦花枪——你那是刀吗?你那叫铁片!
黑脸汉子往前冲了两步,刀举起来了。
就在这时,林子那边又传来了脚步声。
枯树后面又走出三四个人,手里也拿着东西。
车夫的脸色彻底变了,他压低声音了一句:太太,人太多了。这车带两个人跑不快,不如——让这位少爷下来跑?
王雪琴回头看了车夫一眼。
然后她又转回去看了一眼正在靠近的那几道人影,又看了一眼尔豪一边发白一边发红的脸。
她的嘴唇抿了一下,很短,然后她做了个决定。
她把手里的包往尔豪怀里一塞:拿着。然后自己抱着急救箱。
妈——你……
你给老娘闭嘴。她把他往车板方向推了一把,跟车夫走。往大路上跑。别回头。听见没有?
她抱上急救箱,转过身,往林子的方向飞奔跑了。
她跑了两步就开始骂了,声音又尖又亮,整座山都在回响:这破地!这是什么破地!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你修路修一半修你大爷的,你是修给鬼走的?
她一脚踩进一个浅坑,整个人往前一栽,膝盖又磕了一下,她爬起来继续跑,什么破山——光长石头不长草——穷山恶水——穷山恶水出刁民——这话真是一点没错——
冬天的枯枝刮在她的袖子上,干硬的枝条划破布料,发出刺耳的撕裂声。
她没低头看,继续跑,继续骂:一群王八蛋,学着人家当土匪……当得明白吗你!
“一群刁民,只会欺负老百姓,天打雷劈的狗玩意儿……”
身后那几个追着的被她的骂声激怒了,脚步声追得更急了,一个都没去追尔豪那边的骡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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