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喊了一聲什麽,聲音被淹沒在成千上萬的腳步和呼喊聲中。
黑衣侍從們試圖維持秩序,可剛伸手就被幾個壯漢推得踉跄了兩步。
沒有人聽他的。
白金大鳥盤旋在人群前上方,始終保持着不遠不近的距離。
它飛過城西低矮的土棚區,飛過城北那片枯柳零落的河灘,在靠近水源地上游的那段河道上方忽然收攏翅膀俯沖下去,羽尖擦過水面,發出一聲清越的、宛如敲擊玉磬的長鳴。
人群追到河灘邊時,鳳凰已經消散了。
白金羽毛一片一片從半空中飄落下來,落進河道裏化成金色的光點,把整條溪流從上游到下游照得纖毫畢現。
水底下那層暗綠色的礦渣沉澱被光一照,像一面被人揭開了蓋布的鏡子,明晃晃地顯在所有人眼前。
跑在最前面的幾個人收不住腳步踩進了淺水裏,靴底陷進河底的礦渣淤泥。
低頭一看,整條河底鋪着一層厚厚的暗綠色東西,手一撈全是礦渣顆粒。
有人蹲下去捧水,指縫間滲出來的水是暗綠色的,帶着一股刺鼻的金屬腥氣。
有人順着河灘往上走,沒多遠就看見了那道人工砌成的暗溝豁口,豁口邊緣新砌的磚石上還沾着未乾透的灰漿,幾根鐵釺插在旁邊的土裏。
“這是人工挖的渠。”一個老漢蹲在豁口邊上,手指摳進磚縫裏,“是人挖的。”
河灘上越來越多人湧過來,把半裏長的河岸站得滿滿當當。
有人捧着綠色的水哭,有人徒手去扒暗溝邊上的浮土,有人舉着沾滿礦渣的手在日光下反複看。
那些從城北趕來觀禮的貴族們落在人群後面,此刻也紛紛湊到了河邊,官袍下擺浸進了淺水裏也渾然不覺。
漠北王在矮坡上,那扇金頂黃幔的簾子始終沒有放下。
他站在銮駕外面,居高臨下地看着那條被礦渣染綠了的河,看着河灘上密密麻麻的人頭。
國師追到河灘外圍的時候停住了。他沒有再往裏擠,銀灰色的鬥篷在人潮邊緣一晃一晃的,被擠得往後退了半步。
他隔着攢動的人頭望見河灘盡頭那棵半枯的榆樹
糯糯正低頭把月光球收進荷包裏,旁邊的玄衣青年替她攏了一下披在肩上的外氅。
她像是感應到了什麽,擡頭朝國師的方向看了一眼,隔着幾百個攢動的人頭,目光平平地碰了一下,又收回去了。
國師在那裏站了很久。人群不斷地從他兩側湧向河邊,沒有人注意到他,也沒有人給他讓路。
他攥着袖口的手指松了又緊、緊了又松,淺灰色的眼睛最後落在河灘上那些被日光映亮的礦渣顆粒上,然後他轉過身,朝着來路往回走去。
銀灰色的鬥篷在灌木叢後面一閃就不見了,像一片被潮水卷回去的碎冰。
河灘上的人們還在往下游走,越來越多的人開始順着河岸尋找暗溝的源頭。
“在這,源頭在這。”一個青年激動的大喊,他找到了荒草下隐藏的水源地。
大家聚攏過來,發現源頭被蓄意破壞,那些水渠就是為了将被污染的水引到源頭裏來。
“原來不是天譴,是有人故意為之,咱們得讓大王替我做主啊。”
國師跌跌撞撞擠到水源地附近,聽到的是這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