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有禮,來時說抱歉,去時也道謝。
裴芷朝着他手中張望了一眼,記下了他拿的書,便要送他離開。
那男子靜靜望着裴芷,忽地問道:“女官是哪宮的人?”
裴芷想了想,便說是壽安宮的。
那男子點了點頭,似在記憶她說的話,片刻之後他溫聲道:“明日來了也能見到你嗎?”
裴芷猶豫。
那男子面上掠過歉然,溫聲道:“女官不要誤會。明日我要來還書,怕找不到人。”
裴芷便含笑點頭:“明日還來的。”
那男子又說了兩句打擾的話,便提了那角琉璃宮燈踏着月光走了。
裴芷目送他離開,只覺得好像自己做了一番夢似的。
這人來得突然,去得安安靜靜,尋常得如同夜間一縷清風。
裴芷低頭蹙眉。
她發現只是轉眼間,竟忘了那人長相如何了。只覺得他像是一縷月光,而月光究竟是怎麽個樣子的便怎麽都說不清。
梅心尋來了,她拿着一件披風,神色匆匆來接裴芷。見她還在收拾磨蹭,便忍不住抱怨。
“小姐還是早些回去。這活兒又不歸小姐做,不要白白做了。”
“更深露重的,小姐不要着涼了。”
裴芷鎖好藏書閣的門,忽望向那人來的路,幽幽暗暗只有一條灰色的石板路在黑暗中漸漸隐沒。
她問梅心:“你來的時候可曾見過一位貴人?”
梅心搖頭:“不曾見到什麽人。”
裴芷心裏詫異。
算起時辰,梅心應該能撞見那位提着宮燈的清雅男子,但為何說沒見到人呢?
除非那人遁入黑暗中……
什麽樣的人會悄無聲息遁入黑暗中?
裴芷想起了燃燈記寫的山林精怪,那些靠着吸食月光精華的精怪偶爾也會變化人形,與在山間露宿的人說話暢談。
他是精怪嗎?
一陣山風吹來,裴芷只覺得遍體生寒,急忙止住了梅心的絮叨。
“趕緊回去吧。”
當天晚上裴芷回去之後便做了個夢,夢很尋常。
那人提着琉璃宮燈,緩步從黑暗中走來。眸光溫潤,神情極淡。
第二日裴芷醒來擁着被子想着那人的身份。要不是昨夜那人說了兩句,又拿走了一本書,她幾乎相信自己是遇見了山間精怪。
阮三娘見她一大早便愣愣的,以為她是累着了,便道:“那藏書閣也不是很重要的地方。太妃娘娘也不會再去的。”
裴芷捕捉到了她話中的古怪,問道:“藏書閣有什麽忌諱的地方不成?”
阮三娘面色一緊,半天才低聲說了一件陳年往事。
原來那藏書閣不吉利。
有傳言說先帝有一位年輕的妃嫔愛上了一位王爺,便相約在那地方私通。後來風言風語傳遍了後宮。
先帝最是多疑,問了幾句,便要将那妃嫔扒光身子,活活打死在後宮衆人面前。
裴芷聽到這話心中不由一緊。
她能想象到先帝的暴戾。廢太子因為有了謀逆之心,整個東宮便血洗屠戮三日,連襁褓中剛滿月的皇孫也被摔死在玉階之下。
整個京城腥風血雨,一有牽連的,便是滿門下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