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知韞總覺得霍抉定是會回來看她,想着等他來的時候,把話說清楚。那些年送來的東西,零零總總的,堆了兩間房了,這次務必要還給他。擱在她這兒,總不是個事。
只是……那些花的種子,倒是都種下了。就算她替他保管東西的報酬,兩下裏都不虧欠。
這麽一想,心裏便松快很多,往後山高水遠,他是鷹,總要飛回蒼涼闊大的北地去;她是檐下的雀,守着這一角庭院,曬曬太陽,看看書。怕是再難有交集了。
秋光又移了一寸,暖意透過薄薄的衫子,熨在皮膚上,舒坦得很。院子裏靜極了,能聽見葉子落在地上的聲音,輕得幾乎沒有。
這姚府裏,往後還是只她一個人。
她閉了眼,嘴角微微彎了彎。
慣了,倒也清淨。
姚知韞還記得,她醒來的時候四歲,姚家就她一個獨女,爹娘疼得恨不得把天上星星摘下來,院子裏槐花開了又落,三年時間轉瞬即過,這三年卻是她過的最舒适的三年,似乎夠她捂着過一輩子。
前世的她,七歲被診斷出白血病,爸媽傾家蕩産救治她,可她的病反反複複,拖了十多年,吃過多少藥,紮過多少針自己也不記得了,爸媽也累了,倦了,後來她聽到最多的便是他們的争吵,再後來更是再也沒有見過爸爸的面,她撐着最後一口氣拔掉氧氣管,那一刻她在母親的眼底看到了解脫。
重活一世,原本以為終于可以好好活着,可七年前羌族入侵嘉蘭,父親戰死,母親病逝,一時間她變成了孤兒,有時候她也會想,是不是她就是那種天煞孤星的命格,無論是前世今生她都沒有親緣。
姚家敗落後,旁人同情一陣子,日子依舊,便也淡了,如今再提起也不過一聲唏噓。
而她,就這麽和小桃相依着,過了七年。
小桃還在耳邊叽叽喳喳,說着街坊間聽來的、關于霍将軍的種種傳聞。姚知韞嘴角仍噙着那抹淡淡的笑,只覺得日頭似乎暗了些,風刮過來,脖頸裏涼津津的。
她緩緩起身:“小桃,去瞧瞧我曬的那些菊花怎麽樣了。”
小桃的話頭戛然而止,噘起嘴,瞅着自家姑娘這滿不在意的模樣,終究是無奈地一跺腳,轉身去了。
耳朵總算清靜了,姚知韞長長地籲了一口氣,心想小桃也不過十多歲的孩子,怎麽就話這麽多,如此想着,心下也沒了再躺下去的興致,索性站起身,伸了個懶腰,準備到廚房看看她蒸的海棠花糕。
一轉身,入目的卻是一雙男人的靴。
視線緩緩上移,他好高,怕是有一米九,身穿铠甲,滿面風霜,姚知韞不自覺地後退了兩步,才看清來人。
怎麽形容呢?金燦燦的铠甲,胸前系着赤紅色的甲縧,身後绛紅色的戰袍随風一起一落,一杆長槍背在身後,槍纓子也是暗紅色的。
不用猜也知道,這便是那位霍将軍了,姚府的侍衛都是他當年留下的,這些侍衛功力如何,端看這麽多年,姚府即便只剩下她一個孤女,也無人敢上門欺辱便知道了,能這般不聲不響進到內院的,不作他想。
姚知韞便又退了兩步,屈膝微微一福,“霍将軍安好。”她不懼的迎着他的目光,卻又疑惑,霍抉看她的眼神,不像是一個世交孤女,倒像是看一件失而複得的戰利品。
可她的印象中,他們并無過多的交集。
為何?
等了半晌,沒聽見回應,她便自行直起身來,擡起頭便看到他就那麽定定地看着自己,眼睛也不眨。
姚知韞不自覺地打量了一下自己,嫩黃的短衫,配上碧青色的百褶裙,發絲用一根發簪輕輕绾起,是她居家慣常的打扮,若說見客不算隆重,卻也并無不妥,為何他不說話?
霍抉就那麽定定地站着,一動不動地看着她。
終于,他終于又看到她了,恍若隔世。
她依舊是那麽娴靜的樣子,笑意淡淡的,不深不淺,仿佛臉上不會再有第二個表情,她對誰都是這樣笑,可對誰都是淡淡的,她不争不搶,不怒不悲,明明是個十多歲的小姑娘,卻好像幾十歲的人一般,無欲無求的,哪怕死前也只是給他捎來一封信,只請他照看好小桃。
如今,一切都回到從前。
這一回,他必須護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