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音像是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穿過霧,穿過風,終于落到她耳邊,帶着溫溫的暖意。
她慢慢擡起頭,望進了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像古井,映着檐角漏下的幾點碎光,卻照不進底,他用一種近乎專注、溫和的眼神望着她,仿佛這長巷、血腥、狼藉、都不存在。
“韞兒——”,他又喚了一聲,聲音壓得低低的,像怕驚擾了什麽。
她緩緩地伸出手,手是冰的,還在微微地顫。他将她的手攏進掌心,那溫熱便一點點透過來,順着血脈往上爬,連心跳的聲響也漸漸緩了下來。
“沒事了——,”他輕輕一帶,将她拉進懷裏,手臂環住她瑟縮顫抖的身子,掌心一下一下,很慢地拍着,“都過去了——”
他的懷抱很堅實,帶着皂角的清氣,還有一絲極淡的、尚未散盡的鐵腥味。姚知韞把臉埋進去,任由那暖意包裹住自己,驅趕着骨頭縫裏滲出來的寒意。
“是——沖我來的?”她的聲音有些發乾。
她自認躲得足夠隐蔽,若這些人是沖着霍抉去的,斷不會死得離她這樣近——還有那支顫巍巍釘在眼前的箭。
可她,又能得罪誰呢?
青木立站在他的身後,額發微亂,氣息已經平穩,“将軍,六個,死了三個,服毒了一個,還有兩個,巷子兩頭也清了。”
霍抉“嗯”了一聲,聽不出情緒。他微微彎腰,手臂穿過她的膝彎,将人穩穩抱了起來。
“回家。”他說。
巷子深處傳來更夫敲梆子的聲音,悠悠的,三更天了。
霍抉将姚知韞一路抱回她的閨房。
小桃早已吓得臉色發白,打來熱水的手都是抖的,霍抉擺擺手,自己擰了帕子,動作生疏卻盡量放輕,替她擦了臉和手,她的指尖冰涼,他便一直捂着,直到那蒼白皮膚底下,漸漸的透出一點淡青的血管顏色。
芙蓉站在不遠處,低垂着頭,“将軍,我沒有保護好姑娘,請将軍責罰。”
霍抉眼底閃過冷意,卻還是沉着聲音,“你是韞兒的丫鬟,責罰自當由她來決定,下去吧!”
小桃急匆匆的跑進來,端着一碗安神湯,眼眶紅紅的,“這是怎麽了?”
霍抉接過來,揮手讓小桃退下,試了試溫度,才湊到她唇邊。
“喝一點。”他聲音很低。
姚知韞恍恍惚惚地張嘴,咽了幾口,便偏過頭去,她眼神空茫茫的,看着帳子頂,不說話。
她側身躺下,将自己蜷起來,環抱着雙臂,她知道有很多人在打她的主意,可為何非要置她于死地,她死了,誰能獲利?她心底隐隐有個答案,只是她不願意相信。
霍抉也不迫她,将碗放在旁邊,他自己搬了張圓凳,坐在床前不遠不近的地方守着。
燭火噼啪輕響。
可能是安神藥起了作用,姚知韞的呼吸漸漸綿長,身軀也緩緩放松。
姚知韞起初只是安靜地躺着,後來呼吸漸漸急促起來,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她開始不安地輾轉,被子被擰得皺成一團。
“別……別過來……”,她含混地呓語,手指無意識地抓緊了被角。
霍抉立刻傾身過去,握住了她的手。
“韞兒,醒醒。”他喚她。
姚知韞卻陷得更深了。她像是被什麽魇住了,整個人開始發抖,牙齒格格地打顫。
“血……好多血……好多血……”
她的聲音斷斷續續,帶着哭腔,眼淚從眼角滑落,眼睛卻死死閉着眼,仿佛一睜開就會看見什麽可怕的東西。
霍抉的心像被一只手攥緊了,悶悶地疼。
他不再猶豫,脫了外袍,躺了上去将她整個連人帶被地攬進懷裏。
“不怕,”他貼在她耳邊,一遍遍地說,手臂收得很緊,“我在這裏。那些都過去了,再也傷不到你了。”
姚知韞微微掙紮,霍抉緊緊抱着,漸漸地,被他身上熟悉的氣息包裹,那劇烈的顫抖終于平複了一些。她無意識地往他懷裏鑽,額頭抵着他的鎖骨,呼吸噴在他頸窩,濕熱而淩亂。
霍抉一動不動地抱着她,手掌一下下撫着她的背脊,像給受驚的小動物順毛。窗外的月光移過窗棂,從東邊移到西邊。更鼓敲過了四更,又敲五更。
懷裏的人終于徹底安靜下來,呼吸變得綿長而均勻,只是手指還揪着他中衣的前襟,揪得緊緊的,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在前世那些漫長而昏暗的日子裏,她是不是也像這樣,一次又一次地縮在冰冷的角落,從噩夢的泥沼中掙紮醒來,獨自咽下那些無人知曉的哭泣?
這個念頭像根細針,倏地紮進他的心口,泛起一陣細密的疼。
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