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抉牽着馬,往邊上讓了半步,目光卻微微一凝。
蘇家人。
蘇家那位老太太?那她身邊那位光華內蘊的少年公子,莫非就是蘇家素有才名的二公子?
他們怎的也到京了?
既已到了京郊,天色尚未黑透,城門未關,為何不直接進城回府,反倒在這喧嚷的客棧落腳?
霍抉心下轉着念頭,面上卻是淡淡的,只将馬缰繩在手裏慢慢繞了兩圈,看着那些人被恭恭敬敬地引着,往裏面走去,他只是在外面站了良久,才帶着青木回城。
待回到姚府,已經是二更時分。
府裏各處都靜了,只廊下留着幾盞值夜的燈籠,暈開一團團昏黃的光。他未驚動任何人,像一片影子,悄無聲息地潛到姚知韞卧房外。
窗紙透着暖蒙蒙的微光,想是留了一盞小燈。他立在窗下,聽了片刻裏頭均勻清淺的呼吸聲,這才輕輕推開一線虛掩的菱花窗格,掀起厚重的窗簾。
她的睡顏便入了目,她總是有許多的奇思妙想,就比如她将床移到靠近窗棂,說這樣一睜眼就能看見滿院的桂花,可她又是個怕冷的,便又尋來這厚實的棉布,做了落地的簾子,将房間遮的嚴嚴實實的。
她睡着了,帳子打開着,長發散了滿枕,眉眼在睡夢裏舒展開,褪去了白日那份淡然的殼子,顯得格外柔軟恬靜。
霍抉就站在那兒,靜靜地看着。夜風從窗隙溜進去,拂動了帳角。他終究沒進去,連呼吸都放得輕了,怕擾了這片難得的、屬于她的清靜安寧。
看了半晌,他緩緩擡手,将窗格依舊掩好,轉過身,悄沒聲地,又沒入了廊下那片沉沉的黑暗裏。
次日天未亮透,他便離了府。京營是一灘亟待整治的渾水,還有一堆觊觎她的群狼,更別說那些藏在暗處、不知何時會再冒出來的殺機。他忙得腳不沾地。
姚知韞這邊也是。母親的賬冊攤了滿桌,一筆一筆,一家一家,都要理出個頭緒來。怕也不是一時一刻的事情。
于是,兩人各自在各自的天地裏忙碌着。一個在營盤與暗樁間周旋,一個在賬簿與舊事裏沉潛。秋光在院子裏移過來,又移過去,老槐樹的葉子又落了一層。
竟也有三日,未曾照面了。
直到這日午膳過後,姚府來了客。
小桃打起簾子進來回話時,聲音裏帶着點沒壓住的詫異與忐忑:
“姑娘……蘇家老夫人,并一位表少爺,來訪。車馬已到門前了。”
姚知韞放下手中的賬冊,指尖在微涼的紙頁上頓了頓。她擡起眼,眸子裏光暈沉沉的,閃過些晦澀難明的神色。
他們來做什麽?
關于蘇家,她知道的實在不多。母親極少提及江南娘家的事。她只知道,自母親下嫁給當年一無所有的父親後,就與蘇家斷了往來。
至于母親當年為何下嫁,她不得而知。可從父母生前相依相守的光景看,都是滿得要溢出來的情意。那是做不得假的。
如今外祖父早已故去,這位外祖母雖是外祖父的繼室,可也是母親的親姨母,可外祖父當年力排衆議,将半個蘇家的産業給了母親做陪嫁,定然對母親是極為疼愛的,可為何後來又老死不相來?
明明是血脈至親,卻落得如今這個局面。
這裏頭,定然是藏着故事的。
只是那故事是苦是澀,是恩是債,隔着十幾年的光陰塵霧,早已瞧不真切了。
如今蘇家的人忽然而至,像一顆石子,投進了這潭沉寂已久的深水。
姚知韞輕輕吸了口氣,将賬冊合攏,理了理并無褶皺的衣袖。窗外的秋陽正好,明晃晃地照進來,卻暖不透她心頭那點悄然浮起的、微涼的疑雲。
“走吧!”
風叔已将蘇老夫人與那位表少爺迎至正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