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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碗面(2 / 2)

這個念頭讓她唇角不自覺地彎了彎,竟隐隐生出幾分期待來。

她小心地将蔬菜放在竹籃裏,快步出了暖棚,徑直出了院子向着廚房而去。

喊了小桃幫忙,很快的竈火生了起來,映亮了她沉靜的臉。她挽起袖子,手腳麻利地将熬好的皮湯細細切碎,與剁好的豬肉糜拌在一起。又用滾燙的骨頭湯燙了白面,揉成光滑柔軟的面團。

她手上的動作如行雲流水:薄如蟬翼的面皮,包入滿滿的餡料,收口處捏出十八個細褶,成了玲珑的小籠包;又将另一塊面擀開、疊起、切成勻細的面條,抖散在案板上。

她又起小鍋,用黃醬、肉末和香料熬了一碗油亮鹹香的雜醬,順便将一片薄豬排炸得金黃酥脆。

蒸籠上汽,大鍋水沸,等待的間隙,她将那根胡瓜切成片,清清爽爽的拌了一碟。

不過半個時辰,方才還空曠的竈臺上,已是熱氣蒸騰、香氣彌漫。小巧的蒸籠裏躺着圓潤的小籠包,碗裏盛着勁道的面條,覆着濃香的雜醬和酥脆的豬排,旁邊點綴着碧綠的菠薐與爽脆的胡瓜絲。

她靜靜看了一會兒這尋常卻又費了心思的一餐,用托盤仔細裝好,和小桃一起端着,轉身朝着膳堂去了。

膳堂內,霍抉與沈知節都已經到了,兩人正低聲說着什麽,見着她來,沈知節起身行了禮,霍抉則是靠坐在椅上,目光自她進門便沒有移開過,眼底的笑意溫然的漾着。

姚知韞将手中的吃食依次放在桌面上,順勢在霍抉身旁的空位坐了下來,又朝着沈知節道:“沈先生也坐。”

沈知節身形未動,卻是擡眼望向霍抉,見霍抉唇邊笑意更深,幾不可察的點了頭,他才拱手謝了,隔了兩個位置的落了座。

一大碗擀得勻細、根根分明的面條,旁邊是好幾碟顏色鮮亮的菜碼:焯得碧綠的菠薐菜、切得細如發絲的胡瓜與瑩白蔥絲、濃油赤醬的肉末雜醬、另有一碟燒得油亮軟爛的茄丁。最引人注目的是那籠皮薄如紙、隐約透出餡料湯汁的小籠包,并一盤炸得金黃酥脆、香氣霸道的物事。

霍抉的目光在那幾樣碧瑩瑩的蔬菜上停了停,他早知她辟了塊地方侍弄花草,只當她閑來消遣,卻不想竟在寒冬裏種出了這般水靈的菜蔬。這念頭讓他望向她的眼神裏,又多生了幾分驕傲。

只是眼前這豐盛卻都只有一份的場面,讓他微微犯了難,正欲開口詢問如何分食——

卻見姚知韞已自然地取過一只空碗,素手執箸,挑入一束面條,碼上些許胡瓜絲與蔥白,又澆上一勺濃香的雜醬,仔細拌勻了,這才遞到他面前。她擡起眼看着他,眸子裏映着燭火,亮晶晶的,帶着一點不自知的期待。

霍抉心口更是柔成一池春水,即便是再穩重的也不過十幾歲的年紀,情緒還是帶在面上,他毫不猶豫地伸手接過,就着她遞來的碗沿便吃了一大口。面條勁道,醬香濃郁,鹹鮮中透着蔬菜的清爽,熨帖至極。

“你這手藝,”他咽下口中食物,笑意從眼角眉梢漫出來,“開個酒樓都綽綽有餘。”說罷,才似想起還有旁人在,轉頭對沈知節道:“嘗嘗?”

他并非沒吃過好東西,只是這看似簡單的拌面,從面條的筋道、雜醬的醇厚到菜碼的新鮮爽脆,處處透着不尋常的用心與火候。尤其是那胡瓜絲,寒冬臘月裏竟能有這般脆嫩清甜,只是這京城地面上,要買到如此新鮮的蔬菜,怕是費了不少的心思。

霍抉吃得快,一小碗面轉眼見了底。姚知韞瞧見了,也不言語,只自然地取回空碗,這回換上了燒得軟糯入味的茄丁作澆頭,同樣仔細拌勻,再次遞到他手邊。霍抉接得順手,吃得也惬意,仿佛這般被她照料着,是天經地義的事。

“這個,”姚知韞用筷子尖點了點那盤金黃物事,夾起一塊,放入他碗中,“是炸豬排。你嘗嘗看?”

霍抉依言咬下,外皮酥脆得咔嚓作響,內裏的豬肉卻還保留着豐盈的汁水,鹹香滿口。他吃着,目光卻久久落在姚知韞沉靜的側臉上。這滿桌超越季節的鮮美,這尋常又極不尋常的一餐,皆源于她。

霍抉眼神微閃,多年前,似乎也有過這樣的場景,母親還在時,她總是不知從哪裏尋來新鮮的吃食,也總是眉眼彎彎的捧到他跟前,眼睛盛着光,“抉兒,嘗嘗?”

那時他尚年幼,只覺得那溫軟的眉眼,期待的笑意,便是人間最安穩的所在。

母親也極喜歡搗鼓這些新鮮玩意兒,每次都會眉眼彎彎地看着他說:“嘗嘗?”

只是六歲以後,一切都被埋葬在舊時光裏,在霍家的那些日子,周遭也全是算計,連吃口飯也是小心翼翼,他甚至記不清,有多少次死裏逃生都與食物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