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慈院
“這是——？”更合适。孫穎問道。
姚知韞笑笑沒有回答，只是擡手輕輕地叩了叩門，門很快被拉開一道縫，一顆小腦袋探了出來，是個七八歲的女童，穿着洗得白白的灰布棉襖，臉蛋紅撲撲的，眼睛卻極亮，像山間泉水洗過的黑石子。
那女童看見姚知韞，眼睛倏然睜大，那本就亮晶晶的眼睛裏迸發出喜悅。
“韞姐姐——！”她一把将門拉開，整個人撲了過來，抱住姚知韞的腰，臉埋在她的腰間，使勁地蹭了蹭，“你怎麽來了？”
姚知韞蹲下身，輕輕摸了摸她的頭，聲音沒了往日的冷淡，倒是柔和了許多，“姐姐正好今日到寺裏，便來看看你們，念念想姐姐了？”
被喚作念念的女童擡起頭，咧着嘴笑着，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正想說些什麽，卻突然意識到還有旁人，慌忙地松開手，退後一步，有些局促望着孫穎。
姚知韞牽起她的手，轉向孫穎，“這是慈念，念念，這是穎姐姐，是姐姐的好朋友。”
慈念望着眼前的漂亮姐姐，這是韞姐姐第一次帶人來，想來是和韞姐姐關系好的姐姐，她随即落落大方地喚了一聲“穎姐姐”，又有模有樣地行了個略顯生澀的禮。
孫穎學着姚知韞的樣子蹲下來，摸了摸慈念的頭，笑着應道，“念念真乖——。”
姚知韞已經直起身，目光越過慈念的頭頂，望向院子裏。
院裏有七八個孩子，大的十一二歲，小的不過四五歲，有的蹲在地上玩石子，有的坐在廊下埋頭寫字，說是寫字，其實也就是拿着樹枝在地上劃，還有兩個年紀稍長的女孩，正在井邊打水，水桶比她們的腰還粗，兩人合力才勉強拎起來。
聽見動靜，那些孩子齊刷刷地擡起頭，望了過來。
然後，便是一陣歡呼，丢下手裏的東西，一股腦兒全部湧了過來，将姚知韞團團圍住，有的扯她鬥篷，有的抱她的腿，還有一個小不點夠不着，急得直跳腳，抓着旁邊人的衣擺往上蹦，可每個人的嘴裏都喊着“韞姐姐”。
姚知韞被圍在中間，蓮青色的鬥篷上很快沾滿了小手印，她卻不見半分不耐，只是笑着，一點點地摸過去，嘴裏說着“清川長高了”，又問着年齡小一些的，“清松有沒有聽慈嬷嬷的話，”等等。
孫穎站在一旁，靜靜地看着，這樣的姚知韞她從未見過，以往看到的她總是淡淡的，溫柔，淡然，卻總是隔着一層若有若無的紗，看得見卻摸不着，即便方才兩人聊得那般投機，她也笑着，雖也親近卻依然有着分寸。
此刻的她卻是不一樣的。
那樣的笑，沒有距離，從眼底漫到眉梢，又從眉梢溢出來，溢得到處都是。
陽光從頭頂照下來，落在她的臉上，而她在這片暖融融的光裏，臉上與眼睛裏沒有任何掩飾的東西。
孫穎望着那張臉，竟然有些移不開眼。
她定是常來這裏的吧。或者這才是她本來的樣子。
“走吧！”姚知韞的聲音打斷了孫穎的思緒，她笑着邀請孫穎。
孫穎不自覺地跟着她笑了起來，那個邀請似乎在邀請進入她的世界。随着她的腳步進了這個院子。
院子很大，方方正正，四面的院牆灰撲撲的，卻不顯破敗。
正中的屋舍占了整個院子最好的位置，應該是五間打通後，隔成了三間寬敞的大屋，門窗都敞着，能看見裏頭整齊地擺放着長條桌與矮凳，桌上擱着硯臺，顯然是講學的地方，雖簡陋卻氣派。
左右兩側卻被分成一間間的小屋子，門上都挂着一塊小小的木牌，上面标注着門牌，應該是住人的地方。
大門的左手邊是廚房，有個五十歲出頭的嬷嬷，頭上包着靛藍的頭巾，正彎着腰在竈臺前忙碌着，竈膛的火光映在她布滿皺紋的臉上，她也不擡頭，只專注地攪動着咕嘟咕嘟冒着熱氣的什麽，竈臺邊疊着幾摞粗瓷碗。
右手邊的角落卻堆得滿滿當當，一些冬日裏儲存的菜，劈好的柴火排得整整齊齊，碼得比人還高，像受過檢閱的兵。
她們進來以後，院子裏頓時喧鬧起來，卻被正屋走出來的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女——她穿着藍布棉襖，頭發用一根木簪挽起，面容清秀，神情比同齡人沉穩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