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敢松手,他怕一松手,她就像霧氣一般地散掉,再也抓不住,他更不敢睜眼,他怕一睜眼,懷裏抱着的又是一塊冰冷的屍骨,和上輩子一樣,是一具已經腐化了的枯骨。
那個畫面又湧了上來,黑沉沉的墳墓,帶着腐臭味的泥土,可他滿不在意,他只是想和她在一起,一輩子在一起,什麽樣的方式都不重要。
他躺下去的時候,只有一個念頭,真好,終于能一直在一起了。
可如今不一樣了,如今的他終于有機會抱着活着的她,會笑,會皺眉,會生氣的她,看着他會臉紅的她,是即将成為他妻子,與他共度一生的她。
他又怎麽能甘心回到那個黑暗的墳墓裏去?
他将臉埋得更深了些,手臂又收緊了幾分。
眼淚不知什麽時候湧了出來,一顆一顆,滾燙的,落在她的脖頸裏,洇進她的發絲間,他任由眼淚流着,任由它們沾濕她的頭發,沾濕她的衣領,沾濕這隔了兩輩子才終于抱住的人。
“韞兒——,”他一聲聲地喚着,一遍遍地确認,“你——活着,真好。”
這個聲音?是霍抉?
姚知韞的意識一點點地回籠,發生了什麽?她不就是睡了一覺嗎?他為什麽哭?
她掙紮着想要擡頭,想要看看他的臉。可那雙手臂箍得太緊,緊得她根本動彈不得。她只能感覺到他埋在她頸窩裏的腦袋,感覺到他整個身體都在微微發抖,感覺到——
有濕熱的液體,一滴一滴,落在她的脖子上。
他在哭?
姚知韞掙紮的身體瞬間僵住。
霍抉?那個在戰場上殺伐決斷的霍抉?那個在任何人面前都沉穩如山的霍抉?
在哭?
“你……”,她張了張嘴,嗓子還是疼,疼得說不出話。
他沒有回答,只是把她抱得更緊了些。
姚知韞終于費力地擡起手,推了推他的肩膀。
他僵了一下,然後緩緩地,緩緩地,松開了些許。
她擡起頭,望進他的臉——
然後,她呆住了。
這是霍抉?
那張素來冷峻的臉上,胡子拉碴,青色的胡茬從下巴一直蔓延到兩腮,亂糟糟的,像是幾天沒打理過。眼睛亂了,幾縷散落下來,貼在額前,整個人狼狽不堪。
她從來沒見過他這副模樣。
他在她面前一直都是整整齊齊,乾乾淨淨的,連袍角都沒見皺過,她還曾經腹诽過這個人不像是個武将,除了那張臉看得出有些風霜外,多數時候更像個冷峻的文官,可此刻眼前這個人,活像從戰場上滾了三圈又被人扔進泥裏泡了三天。
“你……”,姚知韞盯着他,一時間竟不知道說什麽,“你怎麽……成了這樣?”
霍抉沒有說話,只是看着她,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裏,有她看不懂的東西——很深,很沉,像是藏着兩輩子的重量。
還有——恐懼,是的,就是恐懼,赤裸裸的恐懼,像是曾經失去的再也找不回來的東西,如今終于失而複得,卻害怕得小心翼翼不敢松手。
那種恐懼,她也曾經有過,當她終于确認自己還活着的時候,她甚至不敢睡覺,就怕睡下去再也醒不來,可這樣的恐懼她在霍抉身上從未見過,他總是胸有成竹,似乎什麽問題都難不倒他。
而此刻的他,眼底的恐懼,毫無防備,藏都藏不住。
她不就是睡了一覺嗎?
到底發生了什麽?
霍抉仿佛過了很久,才确認姚知韞真的醒了。
她睡了整整三日,這三日裏,吳稚躍來看過她,說她只是睡着了,他不信。
又進宮請了太醫,同樣的結果,真的只是睡着了嗎?他依然不信。
如果只是睡着了,為什麽不醒來,夢裏有什麽讓她不願意醒來?
是因為他嗎?因為他讓她覺得被束縛了?因為不想看見他,所以不想醒來?因為想要逃離他,所以寧願沉睡?
這個念頭冒出來,他的心好疼,疼到幾乎窒息,若她真的不想見他,他該怎麽辦?
不,他不允許,絕對不允許。
所以他守着她,不吃,不喝,不睡,寸步不離地守着她,仿佛這樣等她醒來,她便不會拒絕他了。
他每隔一個時辰,便要确認她的心跳,确認她是活着的,一遍又一遍。
他已經顧不得外面發生了什麽,他只祈禱她能醒來,她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