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抉一動不動,任由她捶。
那拳頭一下一下落在他胸口,砸得他心裏一陣陣發軟,此刻的他只有一個念頭,她在擔心他,她在乎他。
這滿身的鼻涕眼淚,又哭又罵的聲音,是他聽過最好聽的聲音。
他低頭看着她哭的稀裏嘩啦的臉,竟然生出一種變态的快感,那快感化作戰栗一點點滲進他的骨頭,又像洪水一般湧出來,漫過眼角眉梢,化作唇角一抹肆意張揚的笑。
猛然伸出手,把她亂錘的手握住,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後腦,低頭親了下去,姚知韞嘴裏的嗚嗚咽咽全部被他封在喉嚨裏。
姚知韞被他親得喘不過氣,又睜不開眼,只能任由他親着。漸漸地,攥緊的拳頭松開了,雙手攀上他的脖頸,熱烈地與他唇齒相纏。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松開她。
兩人都喘着氣,額頭抵着額頭。
霍抉的呼吸還有些不穩,低聲道:“今日我去了永安寺。”
姚知韞微微一怔,去永安寺做什麽?可也沒有追問,只是安靜地窩在他懷裏聽他說。
“先帝忌辰快要到了,淩霄道長建議皇上派得道高僧到皇陵祈福,我本想請了緣大師給你主持及笄禮的,已經說好了。不過沒關系,大師說,等你及笄禮之後再出發,來得及。回來的路上馬驚了,所以回來晚了。”
他把她抱緊了些,鄭重許諾:“韞兒,以後再也不會了,我在哪裏,去做什麽,定然會告知與你。”
她沒應聲,只是把臉埋得更深了些。心裏無助地想着,又是為了她。
沉默了一會兒,他又開口:“你的生辰是三月初八,我本想着把及笄禮定在三月二十九,那日是整個三月最好的日子,了緣大師說你的命格貴重,三月十六也很好,我們定在那日可好?”霍抉問得極輕。
心裏卻隐隐希望日子快一些,再快一些,他已經忍不住了。
“嗯”,姚知韞應着,帶着濃濃的鼻音,聲音也比平日裏更軟糯了。
哭過了,鬧過了,情緒洩完了,看着他被洇濕的衣襟,羞怯湧上來,臉上騰地燒起來,紅着臉又往他胸口埋,死活不肯擡頭。
霍抉低頭看着懷裏那顆毛茸茸的腦袋,忍不住笑了。“夫人,為夫跑了一天,餓了。”
姚知韞一聽他說餓,也顧不上羞了,趕忙從他懷裏掙出來,跑去桌前端那碗面。
可那面早就坨成一團,面條黏在一起,湯也涼透了。
她端着碗,皺起眉頭:“我再去給你做一碗。”
霍抉笑着走過去,一把将她抱起來。“又赤腳亂跑。”
他把她放在床上,接過那碗面看了看,渾不在意:“沒事,還能吃。在軍營裏,吃冷飯是常事。”
姚知韞一聽這話,心裏更愧疚了,更多的卻是心疼。
她知道他定然不會讓她去做,可又實在不忍心看他吃這冷掉的面。她眼珠一轉,委委屈屈地開口:“我也餓了——”說着還白了他一眼,那意思明明白白:都怪你。
霍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可舍不得讓她餓着。他把面碗放下,伸手替她把被子掖好。
“你等着,我去做,讓你也嘗嘗為夫的手藝。”
湯清清亮亮的,金黃的蛋花飄在上面,幾滴香油暈開,香氣直往鼻子裏鑽。雞蛋餅切成一角一角,軟糯金黃,邊上微微焦脆,看着就讓人食指大動。
霍抉舀了一勺,吹涼,遞到她嘴邊:“嘗嘗。”
姚知韞剛剛哭過的眼睛,像被水洗過一樣亮晶晶的,她喝了一口,眯起了眼:“好喝。”
霍抉笑了,笑得比他打了一場勝仗還要得意,他又遞去一塊餅,她咬了一口,眯着眼睛點點頭。
其實過了飯點,又鬧了那一通,她并沒有什麽胃口。只是不想讓他吃那碗冷面,才故意說自己也餓了。
可他就這麽一勺一勺喂着,她也就一口一口吃着,竟也喝了半碗湯,吃了兩塊餅,才搖搖頭,表示吃飽了。
霍抉也不嫌棄,就着她用過的勺子,大口大口把剩下的湯喝了個乾淨,又把剩下的餅全塞進嘴裏。
姚知韞知道他不介意,他剛住進姚府的時候,就吃過她剩下的糕點。可如今看着他就着她用過的勺子,吃得狼吞虎咽,還是羞得臉微微紅了,她垂下眼,不敢看他。
兩人又重新梳洗了一遍,才躺回床上,姚知韞自覺地縮在霍抉的懷裏,沉沉睡去,睡過去之前腦海中突然冒出甜水巷的事情,可實在太困了,想着明日,明日起來一定要問清楚。
霍抉抱着她,忍着身上的痛,心裏想着,快了,馬上她的及笄禮就要到了。
此後的日子,姚知韞依舊沒有時間問甜水巷姑娘之事,也不是忘了,就是實在顧不上。
孫穎本就是來給她撐面子的,住了兩日就回去了,走前姚知韞承諾,這栖雲院就給她留着,若是以後王家欺負她,侯府便是她的退路。
府裏突然多了好些人,雖有常嬷嬷與林叔,許多事還是要她親自拿主意,東跨院那頭,起初也折騰了兩天,姚知韞四兩撥千斤地應付過去,便暫時歇了。她不敢掉以輕心,只讓常嬷嬷盯緊了,但凡不過分的,提的要求都一一滿足——面子上的功夫,總要做足。
暖棚裏玉米已經拔節抽葉,長得快與她人一般高了,寬大的葉片舒展開來,在暖棚的光裏泛着油亮的光澤,她摸了摸最壯的那株,心裏算着日子,等驚蟄過後便可以到莊子上試種了。
土豆也開了花,一小朵一小朵,點綴在綠油油的葉叢間。孫穎來暖棚時,看到自己當初随手送來的那盆地鈴蘭,竟被姚知韞種成了一片,驚訝得合不攏嘴。到時候和玉米一起到莊子上下種,秋日又是好時節。
芳菲苑的杏花綻放,姚知韞忙裏偷閑總喜歡到那裏待上一會兒,一樹一樹的花,開得那樣滿,那樣盛,風一吹,花瓣便簌簌往下落,粉粉白白地鋪了一地,踩上去軟軟的,像是踏在雲端裏。
桃花也打了苞,滿樹的花苞鼓脹着,有幾朵已經等不及,悄然綻放,露出嬌嫩的花蕊,許是杏花的盛放驚醒了它們,等到及笄日,這片桃林便又是另一番景象了。
休沐的時候,霍抉便喜歡陪着她在閑雲亭坐上一會兒,喝茶下棋。
歸雲樓的忙碌是常态,沈知節從底下挑了兩個人上來幫忙,都是踏實肯乾的,總算解了姚知韞的一時之急。
忙忙碌碌的日子,過得格外快,轉眼便到了三月中旬,再過三日便是及笄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