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
禮部動作極快,想來是皇上授意。
拜師禮便妥妥帖帖地辦了,五皇子正式入了清源書院。至于霍抉,每五日便需到書院教授五皇子武藝,一來一往,雖添了不少忙累,卻也方便了他時常帶着姚知韞去莊子上視察。若碰巧趕上休沐,兩人還能在莊子上住上一晚,偷得浮生半日閑。
日子就這樣不緊不慢地過着,倒也惬意。那春日宴上的風波,姚知韞沒有再問,霍抉也沒有再提,仿佛那不過是一場被風吹散的煙雲,過去了便過去了。
恰逢霍抉休沐,他便帶着她出了城。原以為是去莊子上,不成想他帶她去了清源書院,見到了清源書院的山長王守。
她第一次見到了山長王守。
王守倒是符合她的想象,一身半舊的石青色直裰,熨得平平整整,眉目疏淡,目光沉靜,周身自帶一股讀書人的清正之氣。姚知韞不由得想起從前在視頻裏見過的那些學者——端正、從容、不卑不亢,眼前的王守便是那副模樣。
倒是五皇子出乎她的意料。
她的印象中,九歲的孩子還是一個為了喜歡的玩具,會撒嬌哭鬧的人,可站在面前的卻完全是另一幅樣子。他穿着天青色的直裰,身量尚小,卻站得端端正正,禮數周全得挑不出半分錯處。尤其是那一雙極清亮的眼睛,黑白分明,像山間未經塵世沾染的泉眼,可細細看去,那眼底卻沉着與年齡全然不符的冷靜,像是什麽都看得明白,卻又什麽都不說破。
他朝着姚知韞端端正正行了一禮,喚了聲“師母”,聲音晴朗,不卑不亢。
姚知韞連忙還了半禮,心裏卻微微一動。
——這孩子,确實不像九歲。
她腦海中閃過霍抉的那句話,“生在皇家,身不由己”。
旁人眼中,他是皇子,天潢貴胄,享盡榮華。可誰又看見,他也只是一個九歲的孩子,本該在父母膝下承歡。
姚知韞望着那張稚嫩卻沉靜的臉,心裏無端生出幾分心疼來。
至此,五皇子的命運便與霍抉綁在了一處。萬望他以後能得償夙願,不負霍抉這一番苦心安排。
莊子上,玉米和土豆都已發了芽,長勢喜人。王大帶着佃農們按着她的交代按部就班地忙活着,倒也不用她多操心。學堂那邊,莊叔督促得緊,一磚一瓦都按着圖紙來,進展得頗為順利。
兩人吃過午膳,便踏上了回京的路。
馬車晃晃悠悠地走着,姚知韞靠着車壁昏昏欲睡。不知走了多久,車速忽然慢了下來,最後乾脆停住了。
他們的馬車,被堵在了承天街外。
姚知韞側頭看向霍抉,他正閉目養神,粗糙的手指搭在她的手背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打着節拍,像是心情極好。
她微微挑眉。
這人,分明知道外頭發生了什麽,卻偏生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澗縣的人,到了?”
霍抉沒有睜眼,指尖的動作卻頓了一頓,随即又若無其事地繼續敲着。片刻,才從喉間溢出一個淡淡的“嗯”字。
姚知韞掀開車簾一角,往外望去——
承天街已被堵得水洩不通。
人潮從四面八方湧來,将大理寺門前圍了個裏三層外三層。
大理寺門前的登聞鼓被人敲得震天響。
“咚——咚——咚——”
鼓聲沉悶而急促,一聲疊着一聲,仿佛将積攢的冤屈和憤怒,全部都凝聚在鼓槌上,砸進了鼓裏。
霍抉忽然睜開眼睛,笑看着姚知韞,難得帶着幾分促狹之意:“走,今日我們到歸雲樓吃了晚膳再回去。”
姚知韞還沒反應過來,已被他牽着手下了馬車。他也不解釋,只是握緊她的手,帶着她穿過人群,繞過幾條巷子,從歸雲樓的後門徑直上了二樓。
今日的歸雲樓客滿,可姚知韞是歸雲樓的老板,拿出刻着“姚”字的令牌,自然有最好的位置給他們。
包廂的窗戶臨街而開,斜對面便是大理寺的方向,這個位置極好,能把承天街上的情形盡收眼底,又不至于被樓下的人察覺。
霍抉推開窗,兩人對面而坐。
姚知韞別有深意地看着他:“你想知道大理寺會不會受理?”
“餓了要吃飯,順便看看。”他一本正經地糾正,手上卻已經接過小二遞來的菜單,随手點了幾樣她愛吃的菜。
鼓聲未歇,一陣緊一陣,聚攏的人越來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