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霍抉攜姚知韞走近,衆人依禮見過,霍抉便帶着姚知韞告辭下山。
一路石階蜿蜒,他始終小心護在她身側,不時低聲叮囑:“慢些,留神腳下,別摔着。”語氣細致得近乎絮叨。
姚知韞被他念得無奈,忍不住嬌嗔一聲:“哎呀,你怎麽這般啰嗦。不然,你背我下山好了。”
霍抉想也不想,當即上前一步,彎腰拍了拍自己的肩頭:“上來。”
姚知韞一怔:“你做什麽?”
“夫人有命,為夫豈敢不從?”
“霍沉舟——”姚知韞羞得輕拍他肩頭,催他趕緊起身,這般模樣實在不成體統。
霍抉卻不多言,只握住她的手腕,微微用力,便穩穩将人背在了背上。
王守與趙鶴珩立在臺階盡頭,遠遠望着這一幕,一時都怔在原地。
趙鶴珩半晌才輕聲開口,語氣裏滿是難以置信:“先生,那……當真是霍侯?”他實在無法将眼前這般溫柔随性的男子,與朝堂上那個運籌帷幄、冷峻深沉的人聯系在一起。
“應當……是吧。”王守自己也有些遲疑。
微風穿林而過,樹葉簌簌作響。一位世家宗主,一位皇子貴胄,便這般靜靜立着,心中對霍抉的認知,正被一次次推翻、重塑。
望着這般模樣的霍抉,趙鶴珩心頭忽然升起一股異常清晰的念頭——此人此生,斷不會擁兵自重,更不會觊觎那九五之位。
那個被他放在心尖上的女人,才是他的全世界。
回到京城後不過幾日,朝中接連發生了兩件不大不小的事。
第一件是于幽禾的次女于采薇被封為麗嫔,于幽禾晉封東臨侯,依舊鎮守八陉邊關,朝廷另派趙虢前往擔任監軍。至于于采薇是如何入選入宮、一躍封嫔,坊間傳言紛雜,卻始終沒有定論。此事牽涉皇家宮闱秘事,尋常百姓不敢妄議,便是世家貴婦與閨閣女子,也只敢私下悄悄閑談揣測。
第二件事更讓朝堂衆人暗自揣摩:原戶部侍郎孔方,突然調任兵部,出任兵部右侍郎。
戶部與兵部向來各司其職、少有交集,孔方素來只精于錢糧度支,并無文武兼備的才名。往日常規調任,唯有羌胡聯手來犯、邊事吃緊之時,才會選調戶部能臣入兵部統籌軍需。如今太平無事,驟然将孔方從戶部挪至兵部,不由得引人疑心邊境恐将生變。
可眼下北境一線,珈蘭關與雁門均是重兵鎮守,羌人雖一直虎視眈眈,卻暫無大舉來犯之意;八陉有于幽禾鎮守,東琅邊境亦安穩無事。
北境、東琅皆無異動,衆人的心思便不由落到了南疆。靖南王鎮守南疆近百年,威望甚高,百姓更是只知靖南王,不知皇城。
莫非,陛下是動了削藩制衡、要對靖南王下手的心思?
倒是霍抉,英國公覆滅之後,反倒難得清閑了下來。
薛輕羽帶着五軍營去了梓州,趙野死後,便由薛輕羽舉薦了沈驚鴻接任其職。
這沈驚鴻也算是一位少年悍将,十三歲便離家出走,隐姓埋名投身行伍,追随薛輕羽征戰沙場。小小年紀便憑戰功累遷至千戶,後來随薛輕羽一同回京,入值五軍營,衆人這才驚覺,這位少年猛将,竟是先帝帝師沈廷玉的嫡孫。
沈家乃是世代綿延的書香名門、簪纓世家,向來以文脈傳家,素來重文輕武。族中文脈鼎盛,一門七進士,兩代帝王師,滿門皆是清流文臣,世代立身朝堂,從無習武從軍之人。
傳至沈廷玉這一輩,沈家更是韬光養晦,不涉朝堂權争,一心埋首典籍、修史著書,以文立身,以學傳家,風骨清貴,名望卓著。誰也未曾料到,沈家這文脈綿延的書香門第,竟會出了沈驚鴻這樣的少年猛将,也是難得。
薛輕羽将霍抉回京時帶來的兵士,盡數拆分打入五軍營的左右兩掖,如今的五軍營四萬兵馬,大半已是薛輕羽的心腹部屬。
昔日屠申本就審時度勢,暗中生過投靠趙虢的心思,眼見眼下局勢明朗,此刻也不敢再起異心,只能安分守己。
神機營交由楊景楓執掌,霍抉素來不插手營中事務,免得落人口實,給陛下留下把柄。至于三軍營,皆是世家子弟盤踞,勢力盤根錯節、糾葛深重,他更不願沾手摻和,自惹麻煩。
霍抉雖兼着兵部尚書之位,眼下邊境無事、海內安定,并無調兵遣将的要務。除了每隔一日前往清源書院授課、教導五皇子課業之外,平日裏竟無多少公務纏身。
他每日只去兵部衙門例行點卯,過後便徑直回府陪伴姚知韞。閑時或是入園摘蓮蓬賞荷,摘下來的蓮蓬當日便快馬加鞭送去清源書院,昌平伯府和邕王府自然也不會落下。
或是在竹外軒打理園間草木,大片的向日葵開得正盛,一人多高的花莖挺拔直立,金黃花盤齊齊朝着日頭盛放,明豔灼灼,像鋪滿一地暖陽,與葡萄架的濃綠相映,別有一番清淨。
姚知韞也是深居簡出,除了熟人相邀的帖子,一律推辭。
兩人的日子過得閑散恬淡,大有一份不問朝廷紛争的意思。
時日一久,朝堂之中便漸漸生出流言,都說霍抉已然被皇帝刻意冷落,怕是要棄用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