羌族
幾人正在寒暄之際,遠處官道上揚起一陣煙塵,一隊人馬疾馳而來。
為首之人身材魁梧,肩寬背闊,一頭長發編作發辮,以獸骨銀飾束起,面容輪廓粗粝深邃,眉眼桀骜蒼勁,正是羌族七部的亞王莫離赤。他身後随行之人皆着胡服皮靴,腰懸短刃,人人自帶悍然蕭殺之氣。
莫離赤乃是現任羌王坷阿羅的親弟。先前前任羌王兵敗,被霍抉親手擒獲。
此後坷阿羅繼任羌王之位,順勢收攏周邊七部,一統諸部,結成西羌聯盟。坷阿羅素來疼愛幼弟,特意冊封莫離赤為亞王,位份尊崇,僅次于羌王一人之下。
隊伍行至城門口勒馬駐足,莫離赤一眼便鎖定人群中的霍抉,目光驟然沉下:“霍将軍,別來無恙?”
霍抉眼眸微閃,神色依舊沉靜無波,淡淡颔首回應:“勞亞王挂心。”
二人目光隔空相撞,暗流翻湧。昔日沙場幾度交鋒,霍抉親手擒獲其長兄,于莫離赤而言,二人早已結下不死不休的仇怨。此刻仇人相見,表面平靜客套,眼底卻鋒芒暗斂、怒意暗藏,當真應了那句仇人見面,分外眼紅。
暗流湧動間,一名身着羌族華服的少女策馬上前,越過身旁衆人,勒住馬缰停在霍抉身側。她發髻綴滿銀飾珠玉,一雙明豔熾熱的眼眸毫不避諱地落在霍抉身上。
此人便是羌族備受寵愛的公主——阿古娜。
當年沙場對陣,她親眼見過他策馬橫戈的飒飒身姿,自此心底暗生傾慕。
此番入京為大晉皇帝祝壽,她執意央求兄長帶自己同行。此刻在城門偶遇霍抉,阿古娜眼底瞬間亮起熠熠光彩。
她微微擡着下颌,目光貪戀地凝望霍抉清冷挺拔的身形,眸中情意直白濃烈,幾乎要溢散而出。周遭衆人心思剔透,哪會看不出這位羌族公主望向霍抉的缱绻情意。
莫離赤瞥見妹妹這般模樣,心頭驟然一沉,面色愈發冷硬。一邊是自己恨之入骨的仇敵,一邊是滿心傾慕對方的親妹,他胸中郁結難平,神色複雜。
而霍抉自始至終靜立原地,不動聲色,周身清冷疏離的氣質愈發濃重。
他擡手抱拳:“禮部已按原定時日備駕恭候,未曾想亞王驟然先行抵京。我等倉促迎候,未免招待不周,還望亞王海涵。”
一旁的邕王與靖南王聞言,皆悄然垂首,掩去唇角笑意。這話聽似自謙賠罪,實則委婉點破羌人不遵約定、未提前知會便貿然先期抵達,失了賓主禮數。
莫離赤當場被噎得語塞。他明知約定明日入京,只是素來行事随心所欲,從未受過這般規矩拘束,更不屑遵從中原禮法。正欲開口辯駁,卻被霍抉冷聲打斷。
“青木,即刻前往禮部通傳,告知外賓提前抵京,命禮部速速整備儀仗禮節,切勿失了朝廷體統。”
話音落下,不待莫離赤半句辯解,霍抉側身擡手,向靖南王做出恭請姿态:“王爺,請。”
靖南王心思通透,自然不會當衆拂了霍抉的顏面,當即從容舉步,登上馬車入城。靖南王與□□郡主的車駕依次駛入城門後,霍抉才緩緩轉頭,看向面色難看的莫離赤,語氣依舊淡漠疏離:“亞王,請。”
這般先尊藩王、後待羌首,次序分明,無異于當衆折辱莫離赤。
莫離赤心中怒火翻湧,只覺顏面盡失。可身在京城王都,衆目睽睽之下不便當場發作,只得強行按捺怒意,滿心憤懑憋屈,悻悻帶人随行列一同入城。
靖南王隔着車窗簾幔,目光沉沉凝望身側引路的霍抉,心底暗自思忖:此人沉斂有度,鋒芒藏而不露,年紀輕輕便身居高位、手握兵權,絕非易與之輩。若是可以,他并不想與此人為敵,此番入京籌謀,怕是要另行調整。
霍抉仿若對周遭衆人的心思渾然不覺,一路淡然前行,恪守朝臣本分,在前從容引路。
眼底深處,冷意暗藏。
車馬人流緩緩駛入京城主街,長街市井繁華,樓閣林立。可同行衆人心中皆暗藏波瀾,往後的京城,注定風雲不息。
那些虧欠他、虧欠她的人,都該一一償還了。
街道上人潮如織,百姓争相圍觀藩王入城盛景。衆人目光掃過随行隊伍,紛紛被隊尾的莫離赤吸引。
莫離赤生得極為俊美,輪廓清隽細膩,卻不顯女氣,反倒糅合異族獨有的野性迷離。他膚色冷白如玉,眉峰狹長微挑,眼尾微微上勾,眼眸深邃狹長,帶着天然的魅惑慵懶,又藏着不近人情的冷戾。
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流轉着漫不經心的陰鸷。清絕陰柔的骨相,搭配沙漠王族與生俱來的桀骜矜貴,兩種氣質交織相融,生出蠱惑人心的邪魅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