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事
霍抉粗糙的掌心輕輕摩挲着她的臉頰,舍不得離開,“你什麽都不用做,若是遇到什麽問題,就到清和居找吳稚躍。”
姚知韞眉宇間凝起幾分嗔意,他又準備将她摒棄在外嗎?只是那梨花帶雨的模樣的怒意實在沒什麽殺傷力,她只得退後兩步,被眼淚清洗過的眼睛,定定地看着霍抉。
霍抉無奈地輕嘆,放緩了語氣細細交代,“韞兒,我并非刻意瞞你,外頭局勢我難以全盤把控,出事之後我已托裴堅徹查現場,孫大人也會暗中提點朝中的人不要為我求情。”
“朝堂之上彈劾之聲越盛,陛下反倒會多加權衡,能為我們争取查案的時日。徐啓亮會主動上疏,協同三司會審。有裴堅居中持正,輔以徐啓亮相助,定能查清前因後果。冥夜尋到線索與證據後,會盡數轉交柳承慶保管。只要揪出潛藏的內鬼,拿出實據,縱使陛下對我心存猜忌,也無從降以重罪。”
他頓了頓,眸光微斂,語氣添了幾分鄭重,“眼下風波未平,我最放心不下的便是你。案子塵埃落定之前,切記守在府中,切莫輕易外出,唯有如此,我才能安心。”
姚知韞默然片刻,緩緩點點頭,“好。”
若是這樣做,他能安心,她又有什麽不能答應的。
外面傳來獄卒一聲輕咳,提醒探視時限已至,便喚了墨隐将帶來的吃食和被褥遞給霍抉,又凝眸望向霍抉,低聲道:“我尋機會再來看你。”
她轉身離去,腳步遲遲,頻頻回首,直至幽暗的甬道将彼此身影徹底隔斷。
三日過去,霍抉的案子沒什麽進展,朝堂之上波瀾卻是未歇,除了彈劾霍抉謀逆之罪外,還多了許多其他罪名,比如“耽溺閨閣,怠于公務”“情志昏怠,不堪任重”“謀于夫人”等等,總之,大有一股不将霍抉這堵牆推倒不罷休的氣勢。
姚知韞嘴角微勾,如今這局面正好,既然要彈劾那就多謝人好了,而且罪名還不能一成不變,讓就那位陛下看看,有多少人等着霍抉倒臺。
這邊風聲未歇,那邊風聲又起。
太子竟然要立耿家女兒為太子妃,太子如今不惑之年,雖說沒有嫡長子,最大的庶子也已弱冠之年,将一個十二歲的幼女嫁給太子做太子妃,耿家是怎麽想的?
二人年歲懸殊,這門親事處處透着違和。姚知韞眉心微蹙,心中疑窦叢生,太子究竟打的是什麽主意?
聽霍抉之前的言語,耿家起複回京,應該是因為五皇子,又如何與太子有了勾連?
“墨隐,”她低聲喚着,知道墨隐就隐在暗處,果然随着她的低喚,墨隐無聲落地,“夫人”
“讓吳稚躍查查耿家與太子之間的來往。”
“是。”
不過半日光景,墨隐便帶來了消息,将密信遞到姚知韞手上便退了下去。
姚知韞看着信上的內容,看得她心緒郁結,陣陣心寒。她知道這個世道,女子本就是作為聯姻的工具,可權貴之人行事竟如此肆無忌憚,全然不将女子的性命放在眼裏。
這名喚耿絮的少女原是耿家旁支庶女,三個月前才被正式過繼到嫡支主母名下,耿家原本打算将她許給五皇子做側妃,借這門親事穩固家族勢力。
誰料三日前,耿絮随耿夫人前往永寧寺為太後祈福,太子竟暗中遣人在她的茶水中摻了藥,強行施暴。這番龌龊行徑,不巧被寺中一名小尼姑撞了個正着。
耿家世代為官,最重門楣清譽。此事一旦傳揚出去,不僅全族顏面掃地,回京起複的布局也會毀于一旦。
耿家為了粉飾太平,謊稱太子偶遇耿絮後一見傾心,順勢訂下婚約,将一樁見不得人的醜事,粉飾成一段郎有情妾有意的世家佳話。
如此一來,耿家倒成了太子的助力,太子聲勢愈發鼎盛,朝野依附着衆多,這一家獨大的局面,想必也不是陛下想看到的,可即便作為帝王,也不是都能随心所欲的,朝堂風向一邊倒,或許他也需要一把扭轉風向的刀。
要将朝堂的注意力從霍抉身上移開,無非兩條路,一是澄清事實,霍抉的人已經在做了,只是對方做得隐秘,進度太慢,其二也是最直接最奏效的發治,用另一件大家都感興趣的事情轉移焦點。
太子選擇在翠微山案發,霍抉身陷囹圄的關頭,做這般龌龊之事,打的大概也是有這個主意,借着驚天大案掩蓋桃色醜聞,借着朝野對霍抉的攻殲,悄無聲息抹平自己的德行污點。
思路落定,姚知韞輕聲喚了一聲,“墨隐,”墨隐身形落下。
姚知韞反倒有些猶豫了,太子的醜聞一旦傳開,世人唾罵聲中,真正無辜的犧牲品,只會是那個身不由己的耿絮。
可她別無選擇。
霍抉身陷死局,太子黨步步緊逼,鐵了心要坐實謀逆之罪,将他置之死地,宮裏也有消息傳出,那位柔妃娘娘的兄長在鎮北軍中骁勇善戰,柔妃日日哭訴京中無親人相伴,話裏話外地想要将兄長調回京城,頗有些想取代霍抉的意思,耳邊風吹多了,陛下的心動搖了。
她深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仿佛這樣便能将心中不忍統統釋放出去,她斂去心底柔軟,沉着聲音,“告訴吳稚躍,将這件事散播出去,要讓坊間人人皆知。”
墨隐領命,轉身便要離去。身後的姚知韞卻忽然出聲将他喚住。她唇瓣微動,本想叮囑一句,讓吳稚躍把控分寸,莫要惡意诋毀、傷及無辜的耿絮,終究話至嘴邊,又驟然停住。
做都做了,又何必擺出一副聖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