滅口
太子見四周圍觀的百姓已然騷動,議論聲漸起,民心難欺,他根本不敢強行壓制。這樁冤情,他今日必須受理。
他壓下心底的不耐,轉身看向那位跪在遠處的書生身上,“左斌,将人帶到刑部。”
他心裏打着算盤,只要人進了刑部衙門,不管狀告的是誰,都有轉圜緩和的餘地,不至于當場鬧出無法收拾的局面。
可那書生卻是不管不顧,額頭重重磕在地上,血珠滾落,染紅了身前地面,他高舉狀紙,字字泣血,“晚生林文淵,乃是前任河安知府林善于之子,家父一生為官清廉,勤政愛民,從未有過半分貪腐過失,卻被河安守将杜懷生無端構陷,安上通寇罪名,慘死家中。”
“杜懷生盤踞河安,目無王法,一手遮天,十年之內,接連害死四任朝廷派去的知府!但凡官員不願與他同流合污、不肯縱容他勾結水寇、壟斷漕運,便會被他羅織罪名、迫害致死!學生今日冒死鳴冤,只求殿下徹查杜懷生,為枉死的官員百姓讨一個公道!”
林文淵字字铿锵,又自稱學生,那是有功名在身,并非無知刁民。在場百官看在眼裏,不少人心中已然生出幾分同情。
太子臉色愈發難看,林文淵當衆将杜懷生的罪狀全盤托出,鬧得沸沸揚揚,這件事再也遮掩不住。
“污蔑朝廷命官可以是重罪,”太子沉着聲音,有着風雨欲來的急切。
林文淵立刻高聲接話,“晚生所言句句屬實,杜懷生在河安十年,私通水寇、盤剝百姓、殘害朝廷命官,樁樁罪證确鑿,絕無半句虛言!”
他高高舉起手中的狀紙和罪證,“杜懷生手握重兵,禍亂一方,魚肉百姓,若不能嚴懲,天理何在?又何以安民心,肅朝綱?”說着,他再次重重地将額頭磕在地上,這一次他匍匐在地,再也沒有擡頭。
太子被堵得啞口無言,今日祭天祈福,本就是為了安撫民心,若是他此刻漠視這樁冤情,不用等禦史彈劾,天下百姓便會對他這個太子徹底失望。
圍觀的百姓聽得清清楚楚,紛紛跪地符合請願,齊聲懇請太子嚴懲杜懷生,呼聲層層疊疊,場面已然失控。
太子進退兩難,再無回旋餘地,他攥緊衣袖,眼底滿是沉冷,只能沉聲下令,“杜懷生身居要位,不思報國安民,反而禍亂地方,罪大惡極,着刑部徹查。”
裴堅去了大城縣,如今刑部由曹起暫代其職務,曹起聞言立刻從文官行列出列,快步走到太子跟前,躬身彎腰,“下官遵命。”話音剛落,便下了臺階,徑直朝着林文淵走去,腳步沉穩堅定,仿佛等這一刻已經許久了。
林文淵沉冤終得受理,含淚叩首謝恩,頭剛磕落在地,突然眼前一黑,直直癱倒在地。
曹起擡手示意,幾名禁軍上前将人擡起,跟着曹起先回了刑部。
孫鶴年回頭與孫懋修對視一眼,眼底皆是了然。
要知韞坐在二樓,靜靜地看着這一切,神色淡然。
林文淵在大庭廣衆之下被帶進刑部,就算有人有什麽心思,也不敢明目張膽地殺人滅口。
這步棋,終究是走成了。
當日下午,朝廷便下了聖旨,八百裏加急送往河安,革除杜懷生所有的官職,即刻捉拿歸案,押解回京候審,河安軍務暫由霍抉代管。
次日,左斌冊封為昭武将軍,李章為左将軍,趙千帆為右将軍,即刻開赴青榆原駐防。
朝堂之上風起雲湧,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左斌與刑部,無人留意偏僻的翠微山。
山中腹地,藏花、隐棠率領一衆暗衛,配合沈驚鴻暗中調配的兩百名兵士,行動利落有序。衆人順利挖開當年封存糧草的秘洞,仔細清點查驗,再分批隐秘轉運。
一車車沉甸甸的糧食,悄無聲息運出深山,送入永安寺梅林,全程有條不紊。
短短一日一夜,翠微山囤積的糧草全數轉運完畢,蘇文卿連夜調度人手,趁着朝堂局勢紛亂、無人留意暗處動靜,率先啓運第一批糧草。
姚知韞立于姚府窗前,望着窗外靜谧的暮色,心底終于落定。
霍抉,我等你回家。
杜懷生一路上暗藏僥幸,讓人傳信求援。
行至荒僻山道,夜色沉沉,四下無人,随行護衛官兵剛停下休整,山林中忽然廢除數道冷箭,精準穿透囚車,箭無虛發,盡數落在杜懷生的身上。
一切發生得猝不及防,官兵甚至來不及反應,杜懷生已經氣絕身亡。
接着又是羽箭漫天,整個押送的隊伍,全軍覆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