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是個普通人,從前的日子雖挨着病痛折磨,可活得簡單坦蕩,無需算計,也不用設防,莫名落到這個吃人的世道,她只求安穩度日,可蘇家算計她的家産,英國公府也費盡心力的想要謀害她,只為了得到她豐厚的嫁妝。
嫁給霍抉的時候,本以為是給自己找了一個依靠,可霍家的人依舊處處想拿捏她,處處都是躲不開的算計,稍有不慎便是殺身之禍。
身陷波谲雲詭的陰謀中,她身不由己。不敢慌亂,不能示弱,只能逼着自己冷靜下來籌謀自保。
憑什麽要讓她承受這些?
無數的委屈與憤懑纏繞交織,她哭得停不下來。
她哭得驚天動地,哭得不管不顧也毫無顧忌,仿佛要将這些日子以來所有的委屈全部宣洩出來。
她一邊哭,一邊擡手一下下打着他的後背,“你怎麽才回來。”字字句句都是對霍抉的控訴。
霍抉的心随着她每一聲的哭泣抽痛,每一次都像刀子反複劃過心尖,疼得無以複加,卻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只能将她抱得更緊。
哭似乎還不能緩解她積壓的情緒,姚知韞張開嘴重重地咬在他的肩頭。
不知道哭了多久,洶湧澎湃的哭聲終于慢慢減弱,化作斷斷續續的抽泣,最後聲音漸漸消失,她無力地歪靠在他的身上,沒了動靜。
霍抉慌忙地松開手臂,低頭看向懷中人,見她雙目緊閉,呼吸清淺無力。
“韞兒?韞兒!”
他低聲喚了兩聲,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卻得不到半點回應,恐懼層層疊疊将他包裹,他不敢耽擱,喊着吳稚躍。
吳稚躍搖着折扇,邁着慢悠悠的步子走進屋,看着還是一副吊兒郎當的閑散模樣,腳下卻不自覺加快了速度。他快步走到床邊,擡手搭上姚知韞的手腕,靜靜診脈片刻,才緩緩開口。
“夫人生産時氣血大虧,身子本就虛空,昨夜又遭了驚吓,心神一直懸着,方才情緒劇烈起伏,郁結之氣翻湧,耗散心神,一時氣血逆行,這才暈厥過去。”
霍抉喉間發緊,眼底滿是沉郁,冷冷地看向吳稚躍,眼神鋒利如刀。
吳稚躍啪的一下收了折扇,收起閑散的姿态,“方才她肆意哭過一場,發到把體內堵滞的氣血疏解開了,心脈也慢慢松弛下來,此番暈厥,只是情緒太過劇烈,産後體虛無力支撐所致,只要安心靜養,我保證三個月之內還你一個活蹦亂跳的夫人。”
其實他在門外等了許久,女人嘛,哭的時候也該是梨花帶雨的,他第一次知道女人也可以哭得如此驚天動地。
他一直覺得姚知韞是個格外矛盾、讓人看不透的人。
初見她時,她看見霍抉後背猙獰的炸傷,又是害怕落淚又是反胃想吐,慌慌張張躲出去,完全是嬌生慣養、不經世事的千金小姐模樣。那時候他還暗自琢磨,這般嬌氣柔弱的女子跟着殺伐無數的霍抉,以後的日子怎麽過,他覺得她配不上霍抉。
後來她也不知道想什麽,竟然又回來了,他故意逗她,将霍抉最吓人的傷口展露在她眼前,她吓得身子止不住顫抖,卻依舊咬牙守在旁邊,半步不退。
再後來,更是一次次颠覆他的認知。誰也想不到,這般嬌養的貴女,竟然會下地耕種。她種出的糧食作物,關鍵時刻養活了大半霍家軍與鎮北軍,成了将士們活下去的根本。
她總能做出讓人意料之外的事。每次他覺得自己摸清了她的性子、看透了她的為人,她總能用截然不同的舉動,推翻他所有的定論。久而久之,他反倒對這個女子生出了濃濃的好奇,想看看她身上,到底還藏着多少不為人知的本事與可能。
旁人看她,清冷寡言、看着柔弱,可內裏全然相反。
你說她冷清,她的清慈院養了那麽多的孤兒,說她柔弱,每逢險境危難,她永遠沉着冷靜、冷靜籌謀,半點不慌不亂;說她眼界淺薄,她卻能把歸雲樓打理得井井有條,處事通透周全,連性子孤傲的沈知節,都對她心服口服。
她的矛盾直白又鮮明,卻偏偏這般鮮活動人,有着讓人無法忽視的致命吸引力。
吳稚躍心裏自有分寸。有道是朋友妻不可欺,這個道理他懂,當即收斂了所有雜念,認真叮囑完後續調養事宜,開好藥方,便悄然退了出去。
屋內安靜了下來
霍抉側身坐在床沿,輕輕攏了攏姚知韞額前散亂的碎發,指尖拂過她蒼白的臉頰,動作極輕,小心翼翼。
可他被沉甸甸的恐慌死死裹住。
方才那一聲聲委屈的控訴,反反複複在他腦海中盤旋,她所有的驚懼、委屈和煎熬,根源全都在他身上。
她本該嫁給像清言那樣溫柔和煦的男子,一生被悉心呵護,安穩度日,歲歲平和無憂。而他,只需默默守在暗處,護她一世安穩就夠了。
如果她沒有嫁給他,就不必卷入朝堂,不會成為旁人要挾他的棋子,更不會被逼着褪去所有柔軟,硬生生逼出一身堅硬冷硬的铠甲,獨自對抗所有風雨。
而他信誓旦旦地說護他周全,可她遇刺時他不在,府邸失火的時候他不在,就連生産時的生死關頭,他依舊不在。
她是不是後悔了?後悔嫁給他。
這個念頭不受控制地鑽進他的心底,像一把利刃狠狠地将他的心劈成了兩半,刺骨的疼密密麻麻蔓延全身,壓得他喘不過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