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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辭[番外](2 / 2)

我的身體變得很輕,輕得沒有一絲的分量,我飄在空中,看着媽媽哭到無力、失聲,看見爸爸匆忙跑來抱着媽媽,他們終于不吵了嗎?

果然,我才是他們争吵的源頭,如今沒了我,他們也能和好如初。

我跟着他們,想看看是不是能如我所願。

葬禮安排得很快,也很隆重,家裏的親戚好像都來了,還有很多以前認識的叔叔阿姨,他們安慰着爸媽,可擺在我面前卻是一朵朵的白玫瑰,我不喜歡,我還是喜歡那盆開得耀眼的死人花。

我湊近了媽媽的耳朵,可她聽不見我,我想盡各種辦法,依舊徒勞,我有些氣餒了,可還是想找到那盆花,只是我繞了好幾圈也還是沒找到那盆花。

有人推着我的身體往裏面走,我跟着走了進去,卻在焚燒臺邊看見了那盆花,它的顏色更像火了,仿佛與爐子裏的火融為一體,漸漸地我發現它在動,它在以我的身體一般的速度往裏面滑動,我很着急,它只是一朵花,掉進去會被燒成灰的。

我下意識地往前撲了,想要抓住它,爐子裏的火撲了出來,吞噬了我,也吞噬了那盆花。

好冷。

我掙紮着睜開眼睛,茫然地望着頭頂的紗帳,鵝黃色的,我努力地眨了眨眼睛,聽到了身邊一個溫柔的聲音喊着,“韞兒醒了?”

這個聲音好陌生,她沒有聽到過,她是誰?還有韞兒又是誰?病房又來新人了嗎?

不是呀,我應該死了,而且已經燒成灰了,難道只是做夢?

她似乎用盡了全部裏起才側過頭,看到了一個穿着淺藍色華服的女子,她臉圓圓的,有着一雙丹鳳眼,烏黑的頭發绾起只插着一根玉簪,簪頭雕着玉蘭花。

真好看,比媽媽還要好看。

她眼睛紅紅的,用絹帕擦拭着眼角,“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她喃喃自語。

我用了好幾天才明白過來,我竟然沒死。

也不對,我死了,現代的沈清辭死了,活着的是叫姚知韞的我,一個不小心掉進池塘差點淹死的四歲小女孩,那個女人是她的母親,而她的父親是嘉蘭守将,一個三品的威武的将軍。

我又用了好些日子,才慢慢适應了這個身份,卻依舊茫然,我不知道我什麽時候會再次死掉,也不知道為什麽會活着,于是我只能沉默着,每日吃飯睡覺。

那個女人每日都來看我,我見了她也只是淡淡地看着,并不說話,也不喊她母親,她也不生氣,總是溫柔地笑着,有時候會摸摸我的頭。

後來我才知道,這個姚知韞的三歲了依然不會說話,她也樂得輕松,有人來她就笑笑。

這種混吃等死的日子過得很快,大晉迎來了冬日的第一場雪,我沒見過雪,很是新奇,我伸出手任由那冰冰涼涼的東西落在掌心,一瞬間就化了,我覺得不夠,穿了鞋就往外跑,任由雪花落在臉上,我肆意的踩着地上的積雪,嘎吱嘎吱的,院子裏處處都覆着白茫茫的一片,我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挑起一些,放在嘴裏,冰冰的,但不像網上他們說的是甜的。

我心中不由得感慨,果然,網上的話不能全信。

只是我還沒高興一會兒,那個女人就急匆匆地趕來,她先是呵斥了伺候的那些人,責怪他們不該任由小姐跑出來,生了病可怎麽好?

接着他們便被罰了半個月的月例銀子。

過了許久我才反應過來,她口中的小姐說的是我,我再看向那些女孩子的時候就有了些歉意,她們都還是個孩子,放到現代怕還都只是初中生,連高中都顧不上。

可我也知道,這個時候不能和那個女人硬碰硬,也最好不要反駁,在這個家裏她最大,後來我私下裏想要補償給那些人一些銀子,可她們誠惶誠恐地跪了一地,無論我說什麽她們也不敢起來。

後來,我懂了,這是這個世代的規則,而我不該破壞這個規則。

于是,我只能約束我自己的行為,盡量不惹禍,讓她們覺得很麻煩,漸漸地我更不想說話了,甚至連笑都沒有了。

那個女人依舊日日都來,來了也只是督促我讀書寫字,對了,還有女紅,其實我是個極有天賦的人,比如做飯,我看着視頻就可以做出美味的食物,媽媽都誇我聰明,所有的書我看過就能記住,學圍棋也是如此,可唯獨在女紅上笨拙了些,在我終于将自己的十個手指都戳爛了後,那個女人終于不再逼着我學習女紅了。

我仿佛贏得了勝利,那天晚上我多吃了半碗飯。

雪下過第四場後,那個我所謂的父親回來了。

他高大威武,粗犷豪邁,說話嗓門也大,總是人未到便能聽到他的聲音,他進門就抱起我将我抛的高高的,又在我提心吊膽會不會摔死的時候,穩穩地接住我,如此往複幾次,我竟也玩得不亦樂乎,他再次将我高高抛起的時候,我興奮地喊着爹爹。

他突然就定住了,愣愣地看着我,我才意識到我做了什麽,心裏暗道,這下完了,裝不下去了,于是抱着他的脖頸,再次喊了一聲爹爹。

只是那聲母親我始終喊不出口。

爹爹很疼我,為了讨我開心,在海棠樹上幫我搭了秋千,每日都盡量抽出時間來陪着我玩,家裏來了客人也會帶着我,為此母親與他生了好多次的氣,卻不像爸媽那般吵過。

那天,家裏又來了客人,爹爹依舊帶着我。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霍抉,他不算是個英俊的男人,至少在看過那麽多帥哥的我眼中不算,他身材過于高大,即便是坐着也高出爹爹一頭,眉毛也過于鋒利了,鼻梁筆直,嘴唇有些厚,皮膚也有些黑,她自以為不着痕跡地打量着他。

他坐得筆直筆直的,穿着一身淡藍的長袍,腰間系着同色系的腰帶,明明是個十幾歲的明朗少年,卻總看着像個與父親一般大的小老頭。

爹爹說他是狀元,狀元我知道的,是學問頂頂厲害的先生,可我看着他不像書生,倒是更像個将士,這個人處處都透着矛盾,卻也格外地引起了她的注意。

他喚爹爹大哥,于是爹爹就讓我喚他一聲叔叔,我心裏倒是覺得這個稱呼與他很是般配,于是有模有樣地給他行了禮,喚了一聲“叔叔。”

他臉色微紅,有些黑的肌膚可能看得不清楚,但我就是知道,他臉紅了,我心裏突然覺得這個人有些可愛,于是整場宴席我看着他,看得他有些不自在,夾菜的手還有些抖,還不小心将菜撒在桌面上,他更是不好意思的低着頭,将掉落的那些菜快速的撿回自己碗中,我垂下眼簾,掩去眼底的笑意。

後來,每次爹爹回家的時候,他常來,與爹爹喝酒,給她帶好吃的饴糖,她倒是有些盼着他來了。

在這裏已經三年了,我好像并未死掉,我想着可能是因為老天爺補償我,讓我能健健康康地活一生,抱着既來之則安之的心理,我心安理得地享受着父母給我的疼愛,同時也會間歇性地回饋他們一些愛意。

久而久之,我倒是也與他們之間生出一絲情誼來,我暗暗地做了一個決定,等這次父親歸來,我一定好好地與他們過一個春節,認真地喚他們一聲爹爹與娘親。

可我始終沒有等來爹爹,卻等來了噩耗,爹爹戰死了。

我心裏是有些疼的,可我不想承認,于是我忍着眼淚站在母親身邊,看着她顫抖的身子,我突然想到了媽媽,我死的時候,媽媽也是這般痛苦的,那會兒我是想上去抱抱媽媽的,可我做不到,這次就當是補償吧。

于是,我挪了挪身子,靠近母親,将小小手放進她的掌心,她有些詫異地回頭看我,紅着眼眶,看看我,又看看交握的手,最終什麽都沒說,只是将手攥得更緊。

爹爹的靈柩入了京,丫鬟給我換上了孝服,我跪在那裏,也不知道在等什麽,反正也沒人來。

第三日,我迷糊着在靈堂上醒來,沒看見母親,卻看到了霍抉,他站在靈堂外,我跪在地上,這樣看過去看他個子更高了,我仰的脖子都酸了,不得不低下頭去。

過了沒多久,風叔又指揮着擡進來一副棺椁,風叔看向我的目光帶着同情,一副我怎麽如此可憐又命苦的樣子,我心中隐隐有着不祥的預感,我“噌”的一下站起身跑向那副棺椁,母親安詳的躺在裏面,脖子上有一點暗紅色的痕跡。

我依舊沒有苦,就那般定定地看着,她的唇很紅,紅得像極了我床頭那盆死人紅。

我不知道她為什麽死,但我知道,從此以後就我又是一個人了,我突然嗤笑一聲,霍抉朝着我看過來,我瞪了回去,用力地瞪回去,心中罵他,看什麽看,沒看過美女嗎?

他沒有撤回視線,我也不服輸地繼續瞪着他,瞪着瞪着仿佛世間什麽事情都沒有了,只剩下不能認輸這個念頭。

處理完喪事的那日下午,他看着我,那麽認真,又那麽固執,仿佛要記住我的樣子,又仿佛無聲地述說着什麽,我看不明白。

最終,他什麽都沒說,只是摸了摸我的頭,然後緊緊地抱了抱我,很緊,緊得我有些喘不上氣,緊的她想罵人的時候,他猛地放開她,轉身離開,弄得我有些莫名其妙。

走出去沒多遠,他又折回來了,蹲下身與我視線平齊,他低沉的聲音說,“等我回來。”

他沒有等我回答,人再次一陣風似的離開。

霍抉走後,我遣了院子裏許多人,只留下了小桃和煮飯的嬷嬷,至于外院都交給風叔,我也沒有理會。

此後,我關起門來,沒有再踏出府邸一步。

我還是有自知之明的,不會幻想着像小說裏那些穿越女一樣,混得風生水起,她就是小小的女子,在這皇權至上的世道,随便一個人都能将她生吞活剝,拆解入腹,連骨頭渣子都不剩。

霍抉每個月都會寄來信,信中只有一句話就是問我想要什麽,随着信來的還有一些首飾釵環,或者嘉蘭的特産,如此堅持了三年。

有一次他又問我想要什麽,我一時興起就回了信,故意刁難地問他要一只鼓,那個月他沒寫信來,我有些失落,但裝作不在意的樣子,依舊過自己的生活。

後來,真的有人送來了鼓,大的小的,圓的長的足足有十幾只,我心中不知為何泛起了酸意。

那以後我總是會隔三岔五地給他回信,故意要一些為難的東西,他總是能想盡辦法幫我找到,我心裏慢慢地被那些信填滿,甚至隐隐開始期待。

只是七年的時間,他一次都沒回來過。

我有些怨他,決定以後再也不理他了,可收到他的信,我還是忍不住回了。

十四歲生日那天,嬷嬷給我煮了面,我吃好後,就坐在老槐樹等,以往的每一年,我都能收到霍抉寄來的信和禮物,只是那天我等了許久,等到夜色深沉,等到天光熹微,卻始終沒有等來。

我很生氣,卻依然裝作不在意。

後來,我又等了很久,還是沒等到他的信,就在我決定不等他的時候。

霍抉,回來了。

以一種極其強勢的姿态,回到我的生活裏。

他比之前更黑了,皮膚也更粗糙了,身形依舊高大,他站在我的旁邊遮出了一大片陰涼。

我望着他。

劍眉星目,飽經風霜,可那雙眼眸卻跟離開的那日一模一樣。

閃着奇異的光芒,深邃又深情。

她的心,似乎飛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