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誕生
神仙投胎也是有所選擇的,畢竟都跨物種了,自然硬件要求會比較高。好的是,紅樓世界不僅僅本就與仙界有所往來,靈氣還未消失殆盡。
萬年前,郁氏曾經出過仙人,據族譜記載,那位飛升仙人踏雲而去時,曾在族祠留下半卷殘簡。當然,不少後人也曾嘀咕,這族譜所說是真是假。若是真,也沒見着郁氏除了枝葉繁茂之外,還有什麽神異之處。若是假,這打腫臉充胖子的事情,也沒有任何外人知道,實在是沒有道理啊!
然而,蓁菁确實能夠确認的,郁氏那位仙人是存在的。雖那位仙人與蓁菁掌管的針道殊途,卻也讓郁家後人沾了仙緣。盡管氏族人多事雜,但氣運通常盛于平民,地位也高。她的大道本源裹挾着磅礴氣運,普通人家的凡胎根本無力承載,唯有這樣枝繁葉茂的世家,方能容下這份天地眷顧。
這一胎有個空檔。坐胎時尚無魂魄,要等落地啼哭,三魂七魄才齊。蓁菁的化身便趁這窗口擠了進去。若是那坐胎時魂魄入胎的胎兒,蓁菁就不願意選擇了。大道本源一入血肉,凡胎像被滾油澆過,她神識驟縮,蜷在黑暗裏,連動一指頭的自由都沒有。
從前執掌針道,念頭一動便到,術法一催便成。如今困在一團溫熱狹窄的血肉裏,五感混沌,連呼吸都不是自己的——母體呼吸她便活,母體窒息她便死。這種把性命交托于他人的感覺,陌生得讓她發慌。
阿愚的本體化作溫潤玉珏,貼在她神魂旁。他的聲音從随身空間裏透出來,隔了一層,悶悶的:阿蓁,忍一忍。
蓁菁在黑暗中輕輕嗯了一聲,沒讓他聽出害怕。
繡房裏檀香混着艾草。馮倩君——日後要稱郁馮氏——正捏着銀針繡帕。她是馮家嫡女,未出閣時便以溫順柔婉聞名,嫁進郁家三年,從未與人紅過臉。針尖刺破綢面的剎那,燭火猛地一跳,她按住心口,奇異地熱了一瞬。
奶娘,她擡頭,蒼白的臉上浮起一絲紅暈,方才像是有股暖流鑽進心口。
汪奶娘扶穩銅燭臺,只當孕期怪象,沒多想。
胎中的蓁菁卻如墜冰窟。大道之軀困于血肉,每一次胎動都像鋼針紮透靈識。東方不敗臨別塞進随身空間的丹藥一粒粒化開,續住這具凡胎的命;藥力順着經脈游走,堪堪護住心脈。阿愚把靈力一絲一絲渡過來,玉珏表面竟像出了汗——那是他硬從本體裏擠出來的護命之力。
阿蓁,他隔一會兒便喚一聲,還醒着嗎?
蓁菁不答。疼還在其次,更難受的是無力。她試着調動靈力,像從前一樣感知世間萬針——什麽也沒有。凡胎像一層厚棉被,把所有神通都悶在裏面。她只能感知到阿愚的玉珏貼着靈識,溫溫的,像很多年前在寶庫中第一次相遇時那樣。
那時候她也是一枚針,躺在黑暗裏,什麽也不懂。現在她懂了,所以苦。
母體遭了殃。自三月顯懷,郁馮氏便一日瘦過一日。起初只是晨起惡心;到了四月,吃什麽吐什麽,連水都喝不進幾口。老夫人頭一回見兒媳瘦成這副模樣,驚得連聲讓人把庫房的補品全搬出來。
莫怕胖,平安最要緊。老夫人拍着她的手背說。
郁馮氏有苦難言——她沒少吃,身子卻像漏了底的甕。起初還能強撐去給老夫人請安,後來連起身都要汪奶娘攙。
老夫人盼頭一個孫輩,出手闊綽。鎏金食盒、熊掌鹿茸、百年老參,流水般送進繡房。汪奶娘頭一回見這麽多好東西,心裏卻打起了鼓——老夫人莫不是想喂肥了胎,生産時壞身子,好空出管家權?
這念頭一冒出來就壓不下去。汪奶娘是馮家陪嫁,在馮家見過太多後宅陰私,不敢拿主子的命賭。自此她攔着郁馮氏少沾葷腥,每頓清湯寡水,恨不得讓她只吃七分飽。
待到五月,郁馮氏瘦得綢緞都挂不住骨頭。汪奶娘站在床前,看着自家姑娘那副皮包骨的模樣,忽然覺得自己蠢透了——老夫人再怎麽樣,那也是親孫女的娘,何至于要害她?她咬着後槽牙,轉頭就去廚房端了一碗豬蹄湯。
姑娘,趁熱。
郁馮氏剛湊近湯碗,便捂胸乾嘔,臉色煞白。她勉強笑笑:奶娘別慌,只是反胃……
從那以後,汪奶娘恨不得一天喂十頓。三餐三點,零嘴不限量,羹湯仍多半原封端出。夜裏翻來覆去睡不着,琢磨明天該換什麽方子。
到六個月,手腕細得戴不住镯子,翡翠叮當滾落在地,碎成兩截。汪奶娘撿起碎镯,眼眶當時就紅了。
馮張氏從夫家趕來看女兒,見了那模樣,腿都軟了,攥着汪奶娘的手反複叮囑,聲音發顫。郁馮氏捏着老夫人賞的藥丸,眉頭微蹙——烏黑發亮,聞着苦。
到底是長輩心意,她說,我吃。
汪奶娘站在一旁,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郁馮氏卻信得過這府裏的規矩——她能在馮家平安長大,嫁進郁家,靠的就是這份鈍感與柔順。有時候汪奶娘也分不清,自家姑娘到底是真鈍感,還是太會忍。
窗外驚雷滾過,芭蕉葉上雨點密集。蓁菁在黑暗裏數着胎動,神魂被擠得生疼。她聽見娘親微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像一根随時會斷的線,卻固執地替她扛着。
她在黑暗中蜷縮得更緊,把耳朵貼向那心跳的方向。
郁家內宅規矩多,主仆分明。汪奶娘跟了郁馮氏十來年,忠心卻多疑,看得越緊,越覺得每一碗羹湯底下都藏着算計。她不知道的是,老夫人每日在佛前禱告,求的正是長媳平安。這位老夫人一生生了六個孩子,活了四個,兩男兩女,各有各的本事,兩個兒子之間從不争搶。她見過太多後宅風波,從不苛待兒媳。
奶娘又在門口轉悠了。阿愚從玉珏裏透聲,帶着一點調侃。
蓁菁感知不到身體,卻能通過阿愚的天眼看見外面——汪奶娘端着托盤在廊下來回走,湯涼了又熱,熱了又涼,始終等不到郁馮氏有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