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蓁一歲零兩個月,入夜不久,銅燈裏的燭火跳了一下,燈芯爆了一朵小小的燈花。她盯着那點亮,忽然開了口:亮。
滿屋靜了一瞬。汪奶娘正端着茶盞,手停在半空,過了兩息才反應過來,又驚又喜,直抹眼淚。郁馮氏從半睡半醒裏驚起,反複讓奶娘确認沒聽錯,問了三四遍才信。正院裏,老太爺聽說外孫女兒開口第一個字是亮,撫須笑了半晌,讓丫鬟傳話說好,有靈氣。阿愚在随身空間裏彎了彎嘴角,沒出聲——她早就想說話,只是舌頭不肯配合。
此後郁蓁學話學得快,再過了三個月便能說短句,又過了半年,已能把祖母安爹爹回說清楚。家人們只當她是天生聰慧,逢人便誇。只有蓁菁自己知道,那些字她早就會,只是這一團小小的肉身——舌頭軟、聲帶細、嘴唇合不上勁——花了一年多才勉強馴服。
郁蓁兩歲那年冬月,郁馮氏又生了一個兒子。産房裏動靜比上一回小得多,沒到兩個時辰便聽見了哭聲。汪奶娘抱着包好的嬰兒出來,滿臉喜色:是個哥兒!取名郁景瑞。郁蓁被丫鬟牽着手,踮起腳去看。弟弟小小一團,皺巴巴的臉還沒展開,紅通通的。她伸出一根手指,那只小小的手攥住了她的食指,力氣還不小。
汪奶娘笑道:小姐當姐姐了。
郁蓁低頭看那只攥着她不放的小拳頭。那一攥的溫熱從她指節上傳來,不算強烈,卻揮之不去。她把這一攥記在心裏——人間又多了一個要她讓路、也要她護着的人。
又過三年,郁蓁五歲。身為郁氏嫡長女,她養尊處優,亦負重望。郁家儒商并舉,藏書治學是家風,漕運商鋪在庶支;女兒家須學德行禮儀、讀書識字。長孫女還要懂些權謀——近三百年,郁氏嫡女從未低嫁過。陪嫁、門第、眼光、手腕,哪一樣少了都會讓人看輕。
繡花在未成大家之前,不過是閨閣裏消遣的小技能,上不得臺盤,卻少不得。小姐們學的是耐心、巧思,和一份拿得出手的體面。郁蓁想學,家裏便請江南名家來教。細小的竹繃架在膝上,銀針過處,絲線貼着綢面滑過去。師傅教一遍,她便記住了;教兩遍,便有了自己的章法。旁人驚嘆她天賦高,只有蓁菁知道這雙手對針的記憶,比她的意識更古老——在神智蘇醒之前,這具凡胎的手指就已經知道該怎麽握針。她只說自己喜歡,無人深究。
五歲那年的老夫人壽辰,郁家大辦。老太爺發了話,雖是嫡長孫女一片孝心,卻也不必張揚;然而老夫人的兩個兒子——長子郁晟、次子郁春,一個兩廣巡撫,一個河道道臺——席上的客人自然聞風而至,排面比往年都大。三歲的郁景瑞被奶娘領在側,見衆人誇姐姐,懵懵懂懂,只往她身後躲。
郁蓁給祖母繡了一條壽桃抹額。桃子飽滿圓潤,葉尖帶着晨露般的翠色,絨毛用淡粉色的細線一絲絲起出來,不湊近看,竟像真的能摸到那層軟絨。針腳比尋常五歲孩童齊整得多——蓁菁自己知道,這不過是手熟,離她從前的境界差了十萬八千裏。
席間贊語不絕。有人與鄰座耳語:這哪像五歲孩子的手筆?旁人接話:郁家嫡長女,原該有些造化。蓁菁站在祖母身側,把各樣的眼神和話頭看在眼裏:有人是真的驚嘆,有人是順着主人家心意捧場,還有人借着誇她來攀郁家的交情。老夫人壽辰席上,誇小了掃興,誇大了讨喜——繡花在未成大家之前,原只是閨閣小技,客人把話說滿,多半是要讓主人家高興,未必真要把一個五歲的孩子捧成神針。她分得清,沒說出來。老夫人聽得眉梢帶笑,便夠了。
老夫人戴上了抹額,在席前轉了一圈,笑得見牙不見眼。蓁菁欠了欠身,說了句祖母福壽綿長——禮數是老夫人親手教的,她學得比繡花還快。名聲能不能傳出去,傳的又是哪一層意思,還不全由針腳說了算。
郁家原不想張揚,可老夫人交好的幾家都收過郁蓁的心意——帕子、香囊、小幅團花,件件針腳細密。東西送到人手上,話便傳開了。忠義侯老夫人在一次聚會上當衆贊嘆了一回,旁人順着接話,郁家大小姐的名頭便在江南世家女眷圈裏悄悄傳開來。傳開的裏裏外外,有手藝,也有人情的推力;好在是好名聲,不過分,便也無人攔。
汪奶娘私下裏多了一句嘴:小姐才五歲,名聲傳太早了,未必是好事。郁馮氏聽了,沉默一會兒,只說了句:奶娘多慮了。那天夜裏,她坐在女兒床前多看了好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