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愚的聲氣跟平時不太一樣——太清醒了,沒有懶洋洋的意思。
郁蓁睜開眼。阿愚沒化形,但意識已經從玉珏裏探出來了,像一層極輕的薄霧覆在識海之上。
怎麽了?
白天那個大夫來診脈之後,阿愚頓了頓,我用天眼探了一下你肚子裏那個。
郁蓁的手在黑暗中搭上小腹。然後?
這個孩子……不完全是凡胎。
郁蓁的手停住了。她不意外——診脈那一刻,她腕下像有什麽輕輕撞了一下,隔着一層霧似的。但阿愚說出來,就不一樣了。
阿愚沉默了一會兒,像在想怎麽開口。她身上有神界的氣息。我認得。我從前在全針宮見過她多少回了——坐在角落裏,永遠在穿針。她的氣息我閉着眼睛都認得出來。
誰?
安陵容。
郁蓁愣住。她并非沒有準備——早在決定以凡胎入世時,她就和阿愚商量過,不要真正的凡人骨肉。凡人子女會讓她在這世間留下因果,牽絆她回去。她早等着這一道投胎的神仙,只是想過很多人,唯獨沒往安陵容身上想。
阿愚又說了一遍,這回聲氣更确定了。
是她。她說我若是個男兒——這是她給自己選的出路。
郁蓁沒有說話。識海裏安靜了很久,久到她以為阿愚已經收回了意識。
她倒是會挑時候。她終于說了一句——聲氣裏分不清是無奈還是別的什麽。阿愚沒有接話。
識海退去後,郁蓁一個人在黑暗中睜着眼。安陵容——她在全針宮的那個角落,永遠坐在蒲團上穿針,有人在時她沉默,沒人時她也沉默。郁蓁一直以為那是她的性情,天生不愛說話。可原來那句話她藏了那麽久,久到用千萬年來說服自己當另一個人。只是最後沒說服自己。
一個沉默千萬年的人,最後選了一件最不沉默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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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界。全針宮。
安陵容蹲在雲海邊,手裏還捏着一根針。針尖上的毒光是萬年裏她自己一點一點磨出來的,輕得不能再輕。
她站起來,回頭往殿裏看了一眼。殿角還點着她那盞小燈,蒲團放在老地方,連壓出的凹印都還在。她坐了千萬年,有人來時低下頭,沒人來時也低下頭。走路貼着牆根,影子都不敢落在人前頭。
她松開手指,那根針落在雲海裏,轉瞬沒了蹤影。
她邁出雲海。
這一世,換我來當男兒。
她要做郁蓁的兒子。不是那個永遠坐在角落裏的安陵容,是一個能走在人前頭、有名有姓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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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蓁坐在燈下。阿愚從玉珏裏探出靈力,在窗臺上凝成了一只貍花貓的虛影,蹲在窗臺上,尾巴搭在窗沿上,一下一下地掃着。
千萬年——郁蓁開口,聲氣很輕,她在全針宮坐了那麽久,我竟沒看出她藏着這句話。
阿愚甩了甩尾巴。你什麽時候猜透過誰的心思。
郁蓁沒有反駁。
她想起安陵容的樣子——永遠坐在角落的蒲團上,永遠在穿針,永遠不多話。原來那句話她藏了千萬年,一直沒說出口。現在她說出來了——用這種方式。
阿愚打了個呵欠。也好。她來當你兒子,你就不必擔心兒子像誰了。反正她那一套——沉得住氣、坐得住冷板凳——你一樣也沒有。
郁蓁笑了笑,沒有接話。
窗外京城的夜風比姑蘇乾澀,吹得窗紙簌簌響。郁蓁攏了攏衣襟,手仍搭在小腹上。
她想起從前在神界時,她以為下凡是為了弄懂情是什麽。可此刻她坐在這間京城的小小正房裏,腹中有一個正在成形的、帶着千萬年故友魂魄的孩子——她忽然覺得,懂不懂沒那麽重要。重要的是,她在這裏,安陵容也在這裏。她們以另一種方式,繼續了這一場相遇。
安陵容。
她對着窗外的夜色,像是在跟一個很遠很遠的人說話。
這一世,你不用再看別人的臉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