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袖子,她碰了碰腕上的玉珏。
“你感覺到了嗎?”
阿愚的意識從識海裏探出來,懶洋洋的,像是剛醒。“感覺到了。是安陵容。”
郁蓁不說話,等着他往下說。
“她從前萬年不動,乍進一具肉身,總得動彈幾下,适應适應。”
“月份這麽早,本不該有胎動的。”
“她什麽時候按規矩來過?”
郁蓁想了想,也是。安陵容從前坐了一萬年,真要說本不該,她本不該做的事多了。她本不該沉默那麽久,本不該藏那句話藏到最後一刻。一個人把自己壓了一萬年,到頭來換一具肉身重新活過,動彈幾下,算什麽呢。
郁蓁忽然想起那個總是安靜的人。從前話少,手輕,落針時繡繃都不顫一下。如今她換了一具未成形的小小肉身,在腹中慢慢适應。一點一點地學着怎麽擁有一雙手、怎麽呼吸、怎麽在這個還沒見過的世界裏待下去。
倒也不算太壞。她對着腹中說了一句。沒有回應。那絲波動已經停了。但郁蓁覺得,安陵容聽見了。
林如海下值回來時,天色剛擦黑,比平日早了半個時辰。
郁蓁聽到他進了院門,腳步聲在院子裏頓了一下——跟到京頭幾日一樣,每次進門都要先頓一頓,像是在确認正院有沒有什麽不同。然後腳步聲往書房那邊去了。
過了一會兒他出來,手裏多了一包東西。
油紙包着的。封口折得整整齊齊,扁方形,不大。他走過來放在桌上,聲氣平平的:同僚說南邊來的媳婦孕初期愛吃這個。
他沒等郁蓁道謝——也沒等她看清那包東西到底是什麽——就轉身去洗手的架子那邊了,背影端端正正,步子不快不慢,跟做一件尋常事沒什麽兩樣。
郁蓁低頭看那包油紙。蜜餞。她解開繩子,裏面碼着一排暗紅色的蜜漬梅子,個頭勻淨,糖霜薄薄挂了一層,不是京城本地的東西,是江南的方子。他叫人去南貨鋪子找的——或者跟同僚打聽了哪家鋪子有。不管哪一種,都不是随口交代一句就能辦到的事。
他把油紙封口折得那樣整齊,像是在書房裏坐過一會兒,親手包的。
你問的同僚?郁蓁說。
林如海在架子那邊洗手,水聲停了才回了一聲:嗯。有個同年家裏也是南邊的,他媳婦從前也吃過。
聲氣還是平平的。但他說從前也吃過的時候,中間頓了一下——不是話接不上的頓,是提了不該提的事、怕她多想的頓。他媳婦從前也吃過——那意思是:那位同僚的媳婦也懷過,也吃過這個,現在孩子已經好好的了。他打聽來的不是蜜餞鋪子的地址,是懷了身子的人吃什麽好。
他把那包蜜餞放在桌上就走了,什麽也沒多說。夜裏仍回前院歇着。
郁蓁把油紙重新包好。封口折得整整齊齊。
識海裏傳來阿愚的聲音,聲氣裏帶着一點懶洋洋的意味:
“他倒是會打聽。”
入夜。屋裏只剩一盞燈。
郁蓁坐在燈下,手裏拈了一枚針。線是月白色的,絲光柔柔地沾着燈火。不是繡嫁衣了——案上鋪着一塊裁好的細棉布,尺寸極小,是一件還沒成形的小衣裳。
她起了一針。
針腳很慢,但穩。月白色的線在細棉布上一步一步走過去,留下一道極淺的針跡。她縫了幾針停下來看了看,又拆了重新起頭——太小了,比她繡過的任何一件東西都小。指尖捏着布邊的時候,她忽然覺得自己的手太大了,不太會用在這個尺寸上。從前繡嫁衣、繡抹額、繡團扇,都是心裏有數的活兒。這一件不一樣——她沒有做過這麽小的東西,針腳該密還是疏、邊角該怎麽收,都要從頭想過。
她想起從前教安陵容拿針的光景。那人指尖太輕,針拿不穩,她停下來教了一回——握針的位置往下挪一指,拇指壓住針尾,線從右邊穿過去。安陵容試了試,第一針還是歪的,第二針正了一些,第三針就好了。從此她一直那樣拿針,再也沒改過。
如今那一雙手換了另一具肉身,在她腹中慢慢地成形。而她坐在京城的小屋中,用她從前教過的手法,為那雙手做一件衣裳。
識海裏傳來阿愚的聲音,懶洋洋的,像是已經半睡着了:
你從前教她拿神針在天河裏面繡星圖,現在她在你肚子裏,你給她做衣裳。你倆這緣分,繞了一圈又繞回來了。
郁蓁沒有應。針尖在燈下亮了一下,紮進月白色的布裏。這一針她沒有拆。走得比剛才好了——針腳勻了,邊角也服帖了。做母親這件事,學起來也沒有那麽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