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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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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林如海去了吏部——起複補闕,頭一樁正事。

丁憂二十七個月,編修的缺早就有人頂上去了。他得按規矩走一遍流程——投狀、驗明身份、等候考功司核議。蘭臺寺大夫這個方向是丁憂期間就定下來的,但定下來和落定之間還有不少路要走。

他出門前在廊下站了一站,回頭看了正院一眼。楊謀在二門外等着,他擡腳走了。

郁蓁在屋裏聽見他走了,沒有起身。這頭一天不會太順——翰林院裏舊人調走的調走,升遷的升遷,新進來的面孔不認識他,他也不認識人家。二十七個月的空白,不是一天能填上的。

果然,林如海申正過後才回來。進門時臉上看不出什麽——他這人,越是心裏有事,臉上越平。但郁蓁注意到他換衣裳時多頓了一下,解開腰帶又停了一停,像在想什麽事,過了兩息才繼續動作。

她沒有問,他也沒有說。兩個人在燈下坐了一會兒,非露端了茶上來,又退出去。郁蓁把茶往他那邊推了推。

吏部那邊怎麽說?

遞上去了,等核議。林如海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是新沏的,燙,他吹了吹。補闕的位子空了一個出來,大約是蘭臺寺。不過還要等吏部議過才知道。

大約?

嗯。考功司那邊遞了話,說差不離。但沒有正式批文下來之前,什麽都說不準。

郁蓁點了點頭。朝堂上的事,她不便多問,也不好多說。但他願意講給她聽,她就聽着。

還有一件事,林如海放下茶盞,聲氣低了一些,今日在吏部衙門外碰見了一個人。

郁蓁等着他說下去。

翰林院的舊同僚,從前一起修過書。他說,太子近來又受了申饬——陛下在朝會上當着閣老的面,說太子理政不勤。

郁蓁沒有立刻接話。她想起三年前林如海燈下寫過的那段自警——廊下聽見的那些話,如今又落到了嘴上。

跟咱們有關系嗎?她問。

林如海看着她,沉默了一會兒,才說:現在還說不準。但京城的棋局,沒有哪一步是完全不相乾的。

郁蓁沒有再追問。她把茶壺往他那邊推了推,兩個人就着燈火安靜地坐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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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院。夜裏,星哥兒在新地方睡不踏實,哭了一回。郁蓁起身去看,非霜已經抱着他在廊下哄了。小孩子的哭聲在夜裏傳得遠,哇哇地嚎了幾聲,又安靜下來,變成含含糊糊的哼唧。

郁蓁靠在床頭聽了會兒。非霜能哄好,她去了反而讓孩子更鬧。她在黑暗裏睜着眼睛,聽見非霜在廊下低聲哼着調子,非雲在一旁輕輕拍着孩子的背——調子軟軟的,一句高一句低,把孩子的哭聲一點一點壓下去了。後來腳步聲遠了,是非霜抱着他回裏間安置。

郁蓁披衣過去。裏間沒點燈,只有窗紙一點灰光。星哥兒沒睡實,睜着眼看她。

還認得我?他小聲問——咬字比白日清楚,不像兩歲半的孩子。

認得。郁蓁在床沿坐下,你也認得我們。

嗯。他頓了頓,阿愚也在。

阿愚在識海裏哼了一聲:*彼此門兒清就行。外頭有人,別用這種聲氣。*

星哥兒把臉往枕裏埋了埋,又換成軟糯的奶聲:娘。

外頭廊下有值夜婆子的腳步聲。他閉了眼,呼吸立時勻了。郁蓁替他掖好被角,出去了。

她躺回去,看着帳頂。

二十七個月。守孝的數是這麽算的,再加上頭尾兩趟水路和到姑蘇後那些等候的日子,姑蘇像上輩子的事了。院子裏沒有咳嗽聲了,不用再煎藥端藥,不用再支着耳朵聽門外的腳步聲是不是報喪的。那陣子她把姑蘇林府和陪嫁的人馬理了一遍,比赴京前做得乾淨;京裏的空宅,她隔着千裏,只憑非霜每月遞來的家信問一句,沒能親手收網。裏間那邊星哥兒呼吸已經平穩了,她又覺得:姑蘇理清了,京裏這攤還得從頭摸。

至少在那裏,她只用跟一件事較勁。現在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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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遠侯府。正院偏屋,燈亮得比林家早——不是燭臺,是燈樹,六枝攢成一束,整間屋子照得亮堂堂的。賈敏坐在窗下,手裏捏着一塊帕子。針腳走得潦草,有的地方密有的地方疏,不像正經繡活,倒像是在手裏捏久了,捏出了一層薄薄的褶。

兩年多過去了。那一胎沒留住,自那以後再沒懷上。

她瘦了一些。下巴比從前尖了,顴骨也高了點,倒不顯憔悴,只顯得冷。眉眼還是從前的眉眼,但不再有從前那股子鮮活氣。

威遠侯府的日子越發難過。二太太的話又尖了回來,三太太廊下的閑言比從前還刻——一個沒有嫡子的正頭娘子,在侯府裏立不住。徐莊遠以此為名,前後納了好幾房妾;側院新添的人一房接一房,燈火亮到後半夜,正院越發進不得。翠濃早失了寵——當年擡姨娘時何等風光,如今新人進門,侯爺連她的屋檻都懶得跨。名分還在,人跟擺設一樣。有時候來請安,站不到一盞茶工夫便退。賈敏不攔她,也不留她——請了安來,她應一聲,多餘的話一句沒有。

少夫人。珍珠從門外進來,手裏端着一碗燕窩,該進一碗了。

賈敏沒接。她看着窗外的夜色,忽然問了一句:你說,一個人要是什麽都沒有了,還有什麽可擔心的?

珍珠愣了一下,不知道該怎麽答。端着燕窩站在那兒,進退都不是。

什麽都沒有了,賈敏又說了一遍,聲氣不大,像在自言自語,就該別人擔心她了。

珍珠端着碗站在那兒,不敢接話,也不敢動。

窗外的風刮過來,燈樹上的火苗晃了一下。賈敏沒有轉頭看,她低頭看着手裏那塊帕子,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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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府正院。返京第三日,郁蓁收到了姑蘇寄來的家信。

留守的陪嫁每月一封信,按時按點,從不耽誤。信紙疊得整整齊齊,信封上寫着太太安啓,右下角是留守陪嫁的名字。信裏還是那套:莊上安好,宋媽媽身子硬朗,園子裏的菜蔬長得好,今年的收成比去年強一些。底下添了些家常——隔壁的狗生了崽子,看門的老張頭添了孫子,都是些雞毛蒜皮的事。跟到京頭一天林文轉述的一樣,唯獨沒有一句多餘的話。

郁蓁把信折起來,放在桌上,沒有再多看。

非霜在旁邊給她倒茶,非雲站在門邊,觑了一眼那封信,沒忍住,低聲說了一句:太太,宋媽媽那邊……都好幾年了。

嗯。

太安靜了。

郁蓁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非霜這話她駁不回——宋媽媽在府裏二十年,調去莊上頭一兩年還好,第三年還這麽安靜,就不像她了。訴委屈她不怕,怕沒聲音。

安靜就安靜吧。她說,總比鬧起來強。

非霜張了張嘴,又閉上。她大概還想說什麽,但見郁蓁沒有接話的意思,便收了聲。

郁蓁放下茶盞,目光落在窗外。院子裏那排秋海棠開得正盛。宋媽媽那筆賬還擱着,她确實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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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裏,林府正院。京城的夜和姑蘇不同。姑蘇的夜是濕的,帶着水汽和隐約的花香;京城的夜是乾的,風刮過來,能從臉上帶走一層皮。郁蓁沒睡着,披了件外衣坐在燈前。

林如海還沒回來。起複的事卡在核議上,他這幾日都在外面跑。走的時候天沒亮,回來的時候天早黑了。她在燈下坐了一會兒,拿起針線來。那是給星哥兒做的一件小襖,還差幾針就能收邊。針在她手裏走得極穩,一針一針,不急不慢。

門響了一聲。

林如海回來了。他進屋時帶進來一身夜裏的涼氣,在門口站了站,讓身上的寒氣散了,才走過來。

怎麽還沒睡?

睡不着。

他在她對面坐下來,看了看她手裏的小襖:還差多少?

不多了。明日就能收邊。

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燈火跳了一下,非露在外面似乎聽見了什麽動靜,腳步聲走近又走遠。屋裏安靜得能聽見燈芯燃燒的細響。

郁蓁收了最後一針,把線咬斷。她把小襖疊好放在桌上,擡起頭來。

家裏的事我來操心,她說,聲氣不大,平平的,跟說一件尋常事一樣,外頭的事,你辦你的。

林如海看着她。燈底下側臉的輪廓比三年前清了些——不是老了,也不是瘦了,眼角眉梢間卻沉了一層,像針用得久了,尖上潤了。

好。他說。

兩個人這麽坐着,跟守孝那二十七個夜裏許多回一樣——誰也不開口,也不覺空。窗外不是姑蘇,是京城。遠處隐約有更夫的梆子聲,三更了。

郁蓁把針插回針囊裏,收了線。賈敏那筆賬還在——守孝時很少想起,一點都沒淡忘。她有的是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