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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1 / 2)

第40章

郁蓁在娘家未出閣時的床上醒過來。

窗外那棵石榴樹還在。她躺在床上看了一會兒——枝丫探到屋檐,比記憶裏高了一截。樹下的石階有些松了,踩上去會晃一下。昨夜進院子時天已經黑透了,她沒看清,今早才看出來。

小時候她蹲在樹底下量過身高,母親在旁邊笑,說長到石榴花那麽高就好了。如今石榴花年年開,她已經不是那個蹲在樹下的人了。

非霜端着水進來,見她醒了,把盆放在架上,低聲道:官邸那邊的東西已經運到了,夫人要不要過去看看?

郁蓁坐起來。今日要去官邸安頓。林如海已經在揚州了,官邸就是他們的新住處——不是暫住郁府,是巡鹽禦史的宅子。她想了一下,說:先過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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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官邸的路上經過揚州街市。郁蓁掀開車簾一角往外看。賣菜的、賣布的、賣吃食的,攤子挨着攤子,揚州話的叫賣聲跟從前一樣。城裏有脂粉氣,混着早點的油香和南邊特有的潮潤。她放下簾子,沒有多看。

官邸在城東,離鹽運碼頭不遠。三進的宅子,不算大,前頭辦公後頭住人。郁蓁下了車,站在門口掃了一眼——門楣上的漆是新刷的,臺階掃過,但掃得不仔細,縫裏還夾着草屑。像是有人趕着收拾,又故意讓人看出收拾過。

她跨過門檻,往書房走。

林如海已經在了,站在書案前,手裏拿着一卷東西。他沒有擡頭,聽見腳步聲說了句:你來看看。

郁蓁走過去。書案抽屜拉開了一半,沒有合上。書架第三排放着一卷紙——宣紙,卷成筒,塞在幾本書之間,跟周圍的賬冊不是一路東西。她伸手拿出來,展開看了一眼。不是什麽要緊的文書,是一張鹽引的存根——去年揚州的,按規矩該鎖在衙門庫房裏,不該出現在新任禦史的書架上。

有人在歡迎他們。

郁蓁把卷紙放回原處。她沒碰第二下——看懂了就夠了。林如海也沒有多說,只把抽屜合上了,叫小厮進來生火盆。他說:這些舊信不用留了,燒了吧。

小厮應了,蹲下來點火。郁蓁站在旁邊看他燒——不是要緊的信,但她知道林如海不是真要燒信。火盆燒起來,煙往上升,他是告訴那個翻過書架的人:我知道你來過。

郁蓁走出書房,叫非雪重新鋪床褥。

床褥要換,她說,裏外都換。

非雪沒多問,應了一聲就去辦了。郁蓁站在廊下,看着院子裏的地磚。磚縫裏有青苔,靠牆的角落長了一片。這宅子前一個主人走了不止三五天。但書架上的那卷紙是新的——說明盯她夫君的人,在她夫君到揚州之前就已經在布置了。她心裏過了一下這個念頭,沒有深想。這些人的手,真的是太長了,長到讓人想剁掉。

她坐不住了,想回一趟郁府取東西。

說是取東西,其實是想走一走。從官邸到郁府那條路,她小時候走過無數回,閉着眼睛都知道哪個路口轉彎、哪家的牆頭有薔薇垂下來。她走在路上,步子和緩,和非霜兩個人。非霜跟在後頭,也不問她回去拿什麽。非霜一向是這樣,該說的說,不該問的不問。

進了郁府,她從角門繞去正院。花廳外有一條小徑,兩旁種着鳳仙花,開得正好。她走了一半,看見前面站着一個人。

郁茁。

郁茁穿着藕荷色的衣裳,站在花叢邊上,像是在看花。聽見腳步聲,她回過頭來,臉上有些意外,又不太意外的樣子。郁蓁心裏過了一下,覺得她那個表情像是專門在這裏等的——不是偶遇,是知道她今日會回府。

姐姐。她叫了一聲。太久不見了,粗粗算來得有4年多近5年了。

郁蓁站住。兩人隔了幾步遠,花叢在中間。郁茁笑了笑,那笑容不太自在,像是預備好了一副表情貼上去的。

不知此次,姐姐在揚州住多久?她問。

郁蓁看着她的眼睛。郁茁問這話的時候沒有看她,視線落在她肩後什麽地方。郁蓁說:看老爺的任期。

郁茁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還有什麽話要說。但她沒有說出來——遠處有人在掃院子,掃帚聲一下一下的,沒有斷過。郁茁側頭往那個方向看了一眼,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那還久着呢。咱們姐妹得找機會多聊聊。她說,聲音輕了。畢竟是姐妹,現在她哪怕受制于人,也沒想過對郁蓁做什麽不好的事情。若是換做還在閨中的時候,郁茁都不會這麽提醒。一直到見識到,外人尤其是男人能有多無情,才知道家中的姐妹們有多好。

郁蓁點了下頭,沒有追問。她心裏過了一下——郁茁不是在閑話家常。她有一句話到了嘴邊,被掃帚聲壓回去了。那掃帚聲不是剛好響起來的,是一直在那裏,像是在告訴說話的人:有人在聽。這府裏誰的人都有,郁茁知道,她也知道。

郁蓁沒有在花廳外多待。她進了正院,跟母親說了幾句話,取了東西就出來了。郁馮氏拉她的手,說瘦了,又說官邸那邊住得慣嗎。郁蓁答還好,沒說書架上的那卷紙,也沒說郁茁的事。她跟母親坐了一盞茶的工夫,耳朵聽着院裏的動靜——哪個時辰有人經過正院,腳步聲是輕是重,是往哪個方向去的。郁馮氏見她走神,也沒追問,只說了一句:你祖母前兩日還念叨,說你回來了也沒好好吃頓飯。等安頓好了,回來吃一頓。郁蓁應了。

郁家畢竟還是太多主子了,哪怕大多數死契下人都是可靠的,還是會有不少幫工。回自己娘家,要防着自己家的人。這話說出去沒人信,但她在心裏過了一遍,沒有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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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林如海去了鹽運碼頭。

郁蓁沒有跟着去。她在官邸理行李,把幾件舊衣裳疊好放進櫃子,手底下沒停。非霜進來添了兩次茶,每次都想說什麽,看她沒有要聊的意思,又退出去了。

林如海回來的時候天已經偏西了。

郁蓁在院子裏聽見馬車停下的聲音。她直起身,等了一會兒,林如海才從門外走進來。他面上沒什麽表情,跟出門時一樣平穩,但她注意到他進門之後先站了一下,把腰背松了一息,然後才往書房走。她還注意到他袖口沾了一點灰——碼頭的灰,混着鹽末子和泥沙。他在碼頭站了不短的時間。

她沒有立刻跟進去。過了一炷香的工夫,她端了盞茶去書房。林如海坐在案前,面前鋪着一張紙,紙上畫着幾條線——是碼頭的布局。他畫得很細,泊位、倉庫、過秤的地方,一條一條都标了。畫到一半停了筆,沒有繼續畫下去。

郁蓁把茶放在案角,沒有問碼頭的事。她看他的側臉——他沒有皺眉,也沒有嘆氣,手擱在筆上不動。

她不問也知道今日在碼頭發生了什麽。書吏拿什麽話擋他,碼頭上的人用什麽眼神看他,他回來時袖口上的鹽末子和沉默已經替他說了。紙面上的窟窿是他在京城翻舊檔發現的,如今到了揚州,窟窿比紙面上大得多,而且第一個告訴他的人,不是他的下屬,是碼頭上一個連品級都沒有的書吏。

她問了也幫不上。不如讓他自己緩一緩。